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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二零零八年已在眼前,我想为自己的二零零七年作个小小的总结,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恍然想到了武侠,于是有了下面的文字。
分两期推出。首期于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三十日二十三点四十分写罢,却因为网络原因从二零零七年一直发到二零零八年……
一、沧海横流,尽显英雄本色——沧海
谈二零零七年的武侠,就不能不提《沧海》。继气势磅礴的《昆仑》之后,凤歌向我们展开了一副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沧海》的连载横跨整个二零零七年,贯穿全篇的核心谜题“八图合一”才刚刚掀开一角。其间有几期刊物,连载部分居然只有薄薄三十多页,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字里读出字来。
谈沧海,又不得不提风歌的上部大著《昆仑》。笔者试图两相比较,浅说《沧海》。
《昆仑》与《沧海》相较,恰如山与水。前者似峰峦连绵,起伏跌宕,后者却如沧海横流,万千变化,都蕴乎其间。《沧海》的整体架构更为雄浑自然,正应验了那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两部作品在语言上也经历了一个由“山”到“水”的蜕变,前者古朴简练而雕琢之痕犹在,后者则流淌得更加朴素自然。而在场面上,《昆仑》与《沧海》都有大场面,前者有流血漂橹的攻城大战,后者有气象万千的“论道灭神”,而在《沧海》之中,作者显得更加自如,在广大毫微之间闪转腾挪,譬如在“论道灭神”的高潮一幕,万归藏挫败所有高手,意欲大开杀戒,“眸子里精光灼灼,迸射而出”,紧接着却笔锋一转:“温黛母女靠得更紧,左飞卿和虞照摇摇晃晃,相扶站起,唯有陆渐抱着姚晴,痴痴怔怔,此时在他眼里,只有怀中女子,即使天崩地裂,也是全无干系。”又一期连载到此戛然而止,读者一颗心悬在半空,对作者“玩弄”读者感情的行径捶胸顿足。
《沧海》同《昆仑》相比的最大创新,窃以为既不在诡奇的武功路数,也不在“绝代双骄”似的双主角设定,而在于“平民路线”。《昆仑》中梁萧柳莺莺花晓霜萧千绝公羊羽九如等一批人物固然性情分明,令人印象深刻,然《沧海》里的人物,其血肉更加丰满,其性格矛盾更加真实。倘说《昆仑》让我们领略英雄豪侠之貌,那么《沧海》则让我们看到人情人性之真。
《昆仑》的末尾梁萧悟通“谐之道”,也悟通了超越民族群体的博大关怀,这一“和谐”观念在《沧海》中伴随着科学发展观的提出和党的十七大的胜利召开而发扬光大(玩笑~),生出万千变化,“周流六虚”“显脉隐脉”等新奇武学概念无不隐藏着和谐的均衡转化之道。两部作品的思想有承继关系,但《沧海》显然不会是《昆仑》所蕴涵思想的另一表现形式而已。凤歌在《沧海》之中所展示的全方位进展显然是在告诉我们:《沧海》将带给读者更多新的思考。
最后让我们齐声念诵《沧海》第一名言(今古传奇武侠版已将其评选为年度金句):
有不谐者吾击之。
二、聚散皆是缘——江湖拾遗录,幻真缘其一
我以前是不认识马舸这位作家的,直到我看了他《江湖拾遗录》系列的《幻真缘》和《傲君刀》。
他给了我们一个久违的江湖。
一个阴险卑琐无暇藏身的江湖,一个儿女情长无处容身的江湖。这是壮怀激烈、顶天立地的男人的江湖。
马舸的文句犹如金铁交击,铿然作响。回音悠长。有水浒之风。
《幻真缘》和《傲君刀》,各有特色。本节来说《幻真缘》。
幻真缘的情节密度之高是罕见的。短短几万字,扣人心弦。作者带我们领略了一幅元末的英雄谱。
《幻真缘》最引人入胜之处还是那徘徊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独特意境,亦真亦幻,都让人感到迎面而来的冲击。尚瑞生雪地里大战敌酋,刀锋拂面,此真者令人惊心;紧那罗王化身斗佛击退千军万马,此幻者令人动容。小说中真刀真枪的弃命博杀与鬼神之力的浩荡绝招层叠而出,让人徜徉于幻真之间不辨方向。张三丰本是堪破世情的“真人”,却有成仙不死的念头,为何在这澄澈通明之中,反倒生出虚妄来?法明和尚研究武道极至,圆寂前留下无上神功,却无一人能练,他的目标究竟是被实现了,还是终究是个虚幻的影子?韩山童被劳苦大众奉为救世神明,却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千刀万剐,围观众人心中的大明王,同眼前这个血淋淋的老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尚瑞生得到佛王真传,以惊天之力夺得开国首功,却被凡人所制,一度身陷牢狱,他倾心倾力的斗争难道真敌不过虚妄的“天命”么?真实与虚幻的交缠背后,是人对世界和命运的迷惘和困惑。
下凡的紧那罗王对尚瑞生说:“果‘真人’者,无虚妄,无偶像,傲立天地,看破生死,蔑笑神佛。知‘因果’之无稽,洞人智之有穷。不悲不狂,永爱人生之风景;大真大痴,唯珍一世之运命,此才是人的生涯。”然而人之心智有涯,心力亦有穷竭之时,怎么可能达此化境?佛王所谓的“真人”,不过是永不可抵的虚幻彼岸罢了;但我们在接近这终极目标的奋斗过程中,却已收获了最真实的人生。
尚瑞生临终时说:“七七相遇,究竟是何意?难道我的后代中,真有人能高过神佛?”问这话的,不只是尚瑞生一个人。缘聚缘散,就在这幻真之间,得到自由和大欢喜罢。
三、江湖儿女日渐少——江湖拾遗录,傲君刀其二
《傲君刀》是一篇很传统的“侠”的故事。任九重是大侠,是“武魁”,在文中他不仅仅是江湖众人的代表,更是侠义精神的化身。他不肯向明成祖朱棣屈服,拒绝献出代表侠义精神尊严的傲君刀,为此放弃富贵美眷,在京畿乞讨十年;十年之后,明成祖大限将至,犹为不能收伏江湖中人而耿耿于怀,遂以江湖中人为质将任九重诱入皇宫,施以剧毒,以死迫其泥首献刀,但任九重将刀一折为二,慨然赴死。
全篇的中心思想可以围绕着这把刀来阐发。“傲君刀”这个名字,本身就象征着侠的傲骨,任九重为此抛弃一切,坚守了十年;但为了救济素不相识的老人孩子,他用十两银子就把这口刀当掉了。“侠”的两面,在这里得到了完整的阐释。
我们来看看《傲君刀》中的两相对比之处:
任九重的乞丐身份和他手中的宝刀形成对比,作者通过此处向读者交待了故事;
任九重放弃一切,守护“傲君刀”十年,同他把此刀以十两银子当掉,为素不相识的一老一小买食物形成对比,两者在任九重所代表的侠义精神上得到了统一;
任九重在他与成祖的赌斗中坦然接受任何条件,从行乞十年到主动赴死,同皇帝的无所不用其极同样形成对比,侠义之道在帝王霸道的反衬下显得更加澄明;
任九重伟岸的大侠形象同他惨烈的死更是形成刺目的对比,他为江湖为侠义慨然赴死,其死状越惨烈,其形象却越发光辉而高大。
《傲君刀》没有标新立异夺人眼球,其所表现的恰恰是我们久违的传统。武侠武侠,这个“侠”字已少有人提了;在物欲横流、道德淡漠、精神空乏的今日,在这个儿女渐少的江湖,我们需要一个人来重新向我们诉说“侠”这样一种朴素却不平凡的价值观,我们需要一次反璞归真的回归,一次英雄主义的震撼,一次直逼心灵的感动。
任九重所守护的,到底是怎样的侠,怎样的江湖?
“我心中的江湖,绝非作乱的渊薮。那里面有真侠真义,至性至情,更有大痴大真。”
“侠的规矩,只是血性天良。陛下果为尧舜之君,四海再无孤寒,也无不平,侠光自然泯灭。可惜千百年来,百姓皆啼饥号寒,而君门万里,何能仰述?我只恨今世侠光太过微弱,不能救万民于水火。”
“任某要了这些年饭,仍觉王土之上,遍布侠光。”
“所谓侠者,以锄强扶弱为己任,以热血悲心为胸怀。其人可向世间一切弱小低头,却绝不能向任何强权、强力屈膝。若反其道而行之,则万古侠光尽灭,江湖永世黑暗,无复光明。……果真侠真义者,不啻世间行动之佛,我释家子弟,也未必如他的。”
“所谓一灯可照万古黑。任施主这些年来,不过存此真侠真义在心,为江湖守一盏明灯罢了。”
请记得侠义。至于江湖么,侠义的人多了,也便有了江湖。
四、在都市里寻找侠和正义——杀手系列
分外有才的九把刀,写杀手了。
背景是现代都市。要在这一背景下编织武侠故事,还真是挺难的。不过九把刀的创作看上去很成功,因为至少我读着这一个个杀手的故事,觉得很有趣。
杀手这个题材本就惹人好奇。
杀手鹰,杀手G,杀手吉思美,杀手月,杀手欧阳盆栽……每个杀手都有他们独特的行为方式和价值观。每个杀手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九把刀写进了杀手的内心深处。在把他们塑造得极具个性的同时,也没有忽略其性格的平衡和完整,他们都是形象丰满的。或者说,九把刀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作“杀手”来写,而是从事“杀手”这种职业的形形色色的人。杀手仅仅是一个职业的名称,既不是冷峻、漠然、无情这些形象的模板,同这些人的精神也没有什么捆绑关系,它顶多是手段,手段而已。
倘若九把刀塑造的是几个表里如一的、内心像外表一样冷峻漠然无情的杀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曲折离奇的故事?这些故事,只属于完整的“人”。
杀手系列能够吸引人的首先是情节,九把刀精于此道。创意这种东西在他的作坊里可以像工艺品一样批量生产。杀手的故事里夹杂着爱情、友情、信任、背叛、或纯洁或委琐的人性,调料足够丰富;主人公的设定极具个性,主料生猛新鲜;叙事手法高明,情节扣人心弦,烹饪技巧也没的说,再加上独家生产的创意,一盆盆色香味各异俱全的大菜如何不吸引人呢?读完每一篇,都不禁要佩服九把刀的聪明和用心。
但故事并不是杀手系列的全部。引人思考的是“正义”这个词。
杀手吉思美实践的是扶弱的正义,杀手月执行的是群体正义,而那些形形色色的雇主们,也自有一套正义的说法。正义是一种终极的价值追求,古希腊斯多噶学派的哲学家们首次提出了自然正义的观念,两千年来这个听上去美好而高尚的词语已经成为了法律规范的最高追求,但是在一千个人的眼中,正义却可能有一千个模样。杀手的故事为我们展示了不同正义观的矛盾冲突。作者先使我们站在单个人的角度对其正义观表示理解,接着却让我们迅速抽身变成旁观者,将该种正义所带来的血淋淋的不正义展现在我们面前。什么是正义?如何实现正义?能否以不正义手段实现正义,若可以,它的底线又在哪里?就算抛开法律单从道德层面来讨论,这恐怕都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朋友们,还记得九把刀当年的《功夫》么?
侠义犹在。不过是散落开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