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bsp; 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便有了一个决定。他一生中做过无数个决定,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他决定了,只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应该比生命更为重要。    突然,引信燃烧的声音停止了,那缕触目的青烟也随风飘散,所有的惊心动魄于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韶玉侧卧在草地上,似乎已经熟睡,碧绿的青草轻拂她雪白的面庞,显得那么安祥。殷红的鲜血从她胸口汩汩涌出,恰似一条涓涓小溪在流淌,染红了草地,浸入地下。    原来就在这一刻,韶玉也做出了决定。一个和燕子丹相同的决定。    她用自己的生命熄灭了疯狂的火焰!她的胸前插着一柄小刀,离恨刀。正是燕子丹刚才杀死雷震天的那一柄。    或许,这是离恨刀惟一一次用最圣洁的方式来结束一个最圣洁的生命。燕子丹用痛恨的目光看着心爱的刀。他忽然感觉自己老了许多。

离恨刀 第六章 无言的结局
    风萧萧,叶落花凋;恨绵绵,心黯悲长。

    暮云似火,残阳如血,燕子丹孤独地伫立于暮云残阳下,宛若一座悲怆的铜像。

    蓦地里,他长啸一声,身形冲天飞起,像怒风、像狂飙,卷向坡后。

    山坡后果然有人,有三个人。

    津香宋梅各持弯刀长剑,横架在中间那个人的脖颈上。玉观澜!被她们所挟持的人竟然是名动天下的东海玉观澜。

    燕子丹并不觉得意外,他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诧异的表情。他依稀感到黑暗中有一只神秘的手,还将不断地制造出种种出人意料的事情。

    燕子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什么。他需要冷静和从容。他不觉伸手摸了摸唇上那两撇燕尾须。

    玉观澜已失去了昔日的风采不再尊荣,不再高贵,甚至连头都难以抬起,就像一具吊线木偶,估计至少被点了二十处大穴。

    津香和宋梅嗔目怒视着仇人,四道仇恨的目光犹如四支利箭。

    “放开他。”燕子丹冷冷地道,他再也不会当她们只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不许过来!”津香宋梅拖着玉观澜后退两步,宋梅道:“你若敢轻举妄动,信不信姑娘我马上就杀了他!”

    燕子丹当然相信,既然韶玉都肯为他死,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这世上有哪些事情是女人不肯去做的呢?

    不过,津香和宋梅也同时忽略了一点,她们忘了燕子丹是个纯粹的男人,一个刚毅似铁、锋利如刀的男人。像这样的男人,是不能被威逼与胁迫的。她们也许有胆做任何事情,可燕子丹却未必会给她们机会,哪怕是一丝机会。

    玉女剑和云凰刀紧贴着玉观澜的脖子。在如此危险的距离内,手腕的动就极有可能导致玉观澜再也抬不起头来。

    津香宋梅绝不相信有人敢冒这个险。但她们错了,燕子丹天生就是个冒队家,一个擅长于精确计算的冒险家。他在片刻内计算了八次,包括时间、距离、角度和方位,每一次计算的结果都极合理。

    于是,他毫不犹豫展开了双臂。一双粗厚的手掌瞬间幻化成两尾灵动的小鱼,跃入刀剑之中。

    津香向左跌出,宋梅向右跌出,双双摔在坡下,弯刀长剑一齐弹上半空,这是最登峰造极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可惜她们还来不及欣赏,就晕了过去。

    玉观澜脚下一软,向后便倒。燕子丹伸手扶住他,看着一向神采飞扬的好友沦落到这步田地,心里好生难受。

    玉观澜艰难地抬起头,眼中黯淡无光。他嚅动嘴唇,竭力想说什么,却徒然无声。燕子丹心头一紧,瞧情形玉观澜显然是有极要紧的话要告诉他。他俯下头,探近身,注视着玉观澜的眼睛。

    这是一双空空洞洞的眸子,如同一片黑漆漆的夜幕,阴暝而辽旷。倏忽,那黑幕里跳出一星火花,一星被兴奋与狂喜所点燃的火花。火花刹那间膨胀、升腾,成为一团掩饰不住的炽烈火苗。这团焕发出异彩的火苗是那样熟悉。

    这分明是复仇之火!燕子丹惊呆了。

    玉观澜微一张口,一缕轻烟喷出,弥漫在燕子丹脸上。砰砰!燕子丹双肋中掌,飞出两丈开外。

    他在身体飞起前的那一刻,终于领教了慕名已久的华山至宝——飘渺烟罗。

    燕子丹输了,输得如此彻底。

    这就是那只神秘之手吗?那只一直不停地追逐着他、欲攫他于掌底的巨手吗?勇者百战,弗如一谋。他长吐一口气,无奈地笑了。

    玉观澜竟也在笑,笑容有点妩媚。他伸手在脸上轻轻抹过,露出一张清丽冷艳的面孔,一张女人的面孔——姬冰仪,华山派掌门人。

    这本是个顺理成章的谜底,燕子丹并不惊讶,而且,他也没有力气来表示惊讶。在华山派掌门的飘渺烟罗和寒箭掌双重打击下,他已宛若一摊稀泥倒在了土沟里。

    姬冰仪冷冷地看着燕子丹,就像猎人在检视落入陷阱的猎物。她带着嘲讽的冷笑,道:“你没想到吧?”

    燕子丹确实没有想到姬冰仪竟会乔装成玉观澜。他一直以为华山派那所谓神乎其技的易容术只不过是江湖谬传而已。

    “其实,有好多事情你都想不到。”姬冰仪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实在难以按捺住复仇成功的激动心情。她知道,燕子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至多还能活一炷香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片肌肉均会逐渐化为脓血。这便是飘渺烟罗的骇人威力。

    “你现在大概非常想见一个人。”姬冰仪脸上洋溢着恶毒的微笑。

    燕子丹明白她所说的人是谁,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对面山坡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踏着夕阳飘然走来。他沐浴在阳光里,仿佛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羽衣,宛如画中仙人般冉冉而来。这人和燕子丹一样,也蓄有两撇修剪得很整齐的漂亮胡子,一身衣饰十分随意,质料却极考究,头顶金环束发,锦缎玉带,衣裾飘飘。

    燕子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张脸。这张脸曾经是那么熟悉,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一种教人心悸的陌生人正是玉观澜,他惟一的好朋友。

    “燕兄,久违了。”玉观澜的笑容依旧那么亲切,依旧那么温文尔雅。燕子丹却宁愿自己的眼睛瞎掉,也不想再看到这副亲切和善的面孔。

    “玉郎,我报了师门大仇,你不打算恭贺我么?”姬冰仪盈盈娇笑着,宛若一个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在情郎面前撒娇。

    玉观澜微微一笑,摇头说道:“你不该用这般手段来对待我的朋友。”

    姬冰仪奇道:“你不是也一直希望他死么?”

    玉观澜笑道:“离恨刀客应该死得体面些,我可不希望我的朋友像条癞皮狗一样,躺在泥坑土沟里等死。”

    姬冰仪扭动一下腰肢,如同任性的小姑娘,格格笑道:“他才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也不需要这样的朋友,你只需要我!”

    玉观澜笑了,揽住她的纤腰。姬冰仪由一个任性的小姑娘变成一只乖巧的小猫咪,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脸上荡漾着无比幸福的光彩。

    好甜蜜温馨的一幕,好一对璧人。燕子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在痉挛,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喀喇!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燕子丹睁开眼,竟又看见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场景。姬冰仪倒在地上,身子恰以一股扭曲脱节的麻花,眼中充满惊恐和错愕,挣扎着嘶声叫道:“玉……玉……你!”

    玉观澜已不是刚才那个温情脉脉的玉观澜,他瞬间成了奇寒透骨的坚冰。他嘴角微微下撇,冷眼看着姬冰仪,道:“姬姑娘,你大概是弄错了,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女人,我也并不需要你。”

    姬冰仪惊愕地张大嘴巴,像条脱水濒死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玉观澜淡淡地道:“姬姑娘,非常抱歉让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在下无以为谢,略微准备了一份薄礼,相信你会满意的。”他仿佛在跟人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脸上竟没有一丝表情。

    他徐徐从袍底抽出一柄白玉为柄,黄金作刃的宝剑。“此剑名曰‘金玉良缘’……”玉观澜端视着手中宝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柔与多情,“姬姑娘,你我虽然今生无缘,在下谨以此剑相酬倒也宜情宜景。”

    姬冰仪一动也不动,一双死灰色的眸子呆滞地投向远方。

    金色的宝剑闪耀着金色的光辉,慢慢指向姬冰仪丰满的胸脯,宛如一缕金色阳光,洒向这美丽女人胸膛里那颗枯萎的心。

    据说武林中几乎没有人见过玉观澜出手杀人,燕子丹自然也不例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这根本就不是杀人,这是一种仪典,一种礼祭。能将世间最凶残的事情用如此完美的形式呈现出来,大概也只有像玉观澜这种天才凶手才可以办得到。燕子丹不得不佩服。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黑色的闪电,横空而至,斜斫玉观澜胁下。好快的剑法!燕子丹再熟悉不过,是“断肠剑”何无颜。

    剑影披荡,纵横捭阖。

    蓦然间,玉观澜放声朗笑,笑声直欲穿云裂石,掌中宝剑毫光大盛。只见剑尖处一缕金芒倏吞倏吐,闪烁跳跃不定。逍遥仙芒!东海玉王府的无上神功。

    何无颜胸前已绽开一个茶杯口大的血洞,恰如一朵怒放的罂粟花,美丽而残酷。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沿着手臂,不停地流淌,点点滴滴洒在姬冰仪惨白的脸颊上。何无颜凝视着她,眼中饱含凄绝与深情,颓然倒下。

    一刹那,燕子丹完全懂了,他懂了何无颜那憔悴的眼神,破碎的心。他明白了何无颜为何要来。对于披戴着沉重枷锁的奴隶来说,用一种悲壮的死去解脱一切,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玉观澜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巾,轻轻揩拭剑上的血迹。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余下的即使还没死,他也有办法教他们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素来就是他行事的原则。

    忽然,他隐约感到了不安。不安来自于背后,他蓦然回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两撇微微翘起的燕尾须。燕子丹静静地站在暮色中。

    太阳不知何时已隐入西山背后,天边的晚霞似血一般红。

    燕子丹与玉观澜相向而立,两人的对视中蕴藏了许多许多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燕子丹最迫切想了解的。

    “因为我恨你。”玉观澜表情极其平淡,平淡得有点可怕。

    “恨我?”燕子丹苦笑一下,“可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谁说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们当然是好朋友,而且以后永远都是。”

    若在以前,燕子丹听到这番话肯定会感动不已,不过现在他却感到有些恶心。“你是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的朋友。”燕子丹微微冷笑道。

    “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不好,你确实该死。”玉观澜的口气依然平静如水。

    “我该死?”燕子丹摸摸胡子,百思不解。

    玉观澜冷声道:“天下才俊,舍我其谁?我才是天底下最杰出、最优秀的人,你凭什么跟我争长较短?你凭什么跟我抢风头?”他斜视着燕子丹,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阴沟里丑陋猥琐、肮脏不堪的老鼠。

    燕子丹苦笑一下。“只有我这样的人,才值得阮心怡那样的女子倾心爱慕。可你却如同一个窃贼,偷走了她的心,你有什么资格配得到她?”玉观澜的话语似一根钢针,一根浸着无穷怨毒的钢针,深深扎进燕子丹心里。

    “心怡所爱的人一直是我,你真不应该这么想。”燕子丹叹息一声,提醒他。

    “正因为她爱的人是你,所以她选择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因此她也该死,你们都该死。”玉观澜的表情就像一个法官,宣判着他所憎恶仇视的一切,“我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也休想得到。”

    燕子丹缄默下来,他感觉出一股无比的冷漠,那是一种冷到了骨子里、冷到了血液里的冷漠。

    他渐渐明白玉观澜真正要的是什么。玉观澜要的不是爱,更不是友情,他所追求的只是一种虚荣,一种满足,一种永无止境的自我陶醉。燕子丹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与痛心。

    “原来暗算飞龙师太的人是你,逼死心怡的人也是你,嫁祸于我的人还是你。”燕子丹冷冷说道,心头的疑团烟消云散。

    “嘿嘿,其实那很简单。我化装成你的样子,再让人无意中看到……如此而已。”玉观澜眼中流露出尖刀般的笑意。

    “所谓骊山斗剑,大约也是你杜撰的吧?”燕子丹平静地道。

    “不错,一个空泛无聊的借口而已。”玉观澜……毫不掩饰自己的卑鄙。

    燕子丹叹了口气,道:“以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真的希望我死?”

    玉观澜笑了笑道:“我当然会顾念咱们的交情,我已为你选好一块风水宝地,还订制了一口上等楠木棺材,你会很风光很体面的。”

    燕子丹淡然道:“你确实安排得十分周到,可惜的是,我大概要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

    玉观澜皱了皱眉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燕子丹。一个身中飘渺烟罗剧毒的人竟然能够站着说话,这的确令他有些诧异。

    “凭心而论,你设计的陷阱实在够巧妙,足以让许多聪明的人上当,不过我比较走运一点,带了一样东西。”燕子丹从领口内慢慢取出一件物事,一个铜钱大小的青色符袋。“这是药王神符,想必你也曾听说过它的用途。”

    玉观澜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铁青。他盯着燕子丹手上的青符,断然摇头道:“这不可能,鬼手神医已经死了,你不可能还有药王神符!”

    除掉黄岐也是他精心筹划的,他不相信会出什么纰漏,他是个非常自信的人。可是,他的信心很快便遭到了打击。忽然有人说道:“谁说我早死了,我难道就那么容易打发么?”山坡后施施然转出一个人,居然是黄岐!

    玉观澜瞠目望着他,一时间想不通死了的人怎么还可以活转过来。

    黄岐心情不坏,能让玉观澜这样的大人物目瞪口呆一回,他似乎很是得意。“玉公子不必这般吃惊。老夫早就说过,华山派那几根绣花针只能吓唬吓唬小娃儿罢了。”黄岐捻须笑道。

    玉观澜叹道:“原来你们也设了圈套,我实在是低估了两位。”

    燕子丹缓缓摇头,道:“跟你相比,这根本不能算是圈套,充其量只是个小花招而已。鬼手神医若不假死,燕某此时恐怕早已变成真鬼了。”

    玉观澜眯起双眼,眉毛渐渐低垂,一张英俊的脸竟然显得说不出的诡异。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从来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但这一次我自负天纵英才,殚精竭虑,结果还是输在了你一个小小的花招上,怎不教人佩服万分?”

    燕子丹道:“这本是天意,也是你我之间的分别。你喜欢弄巧,我喜欢简单。”摸了摸唇上的胡子,道:“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切磋过了?”

    玉观澜看着手里的剑,没有抬头说话。直接挑战离恨刀是一件多么凶险的事,他心里清楚,他实在毫无取胜的把握。一个人要决定去做一件丝毫没有把握的事情,是需要一点勇气的。玉观澜什么都有,惟独缺乏这样的勇气。这也是他和燕子丹之间最显著的差别。

    但是现在,他一看到燕子丹的眼睛,就明白自己已没有其它的选择。那眼睛中翻涌着滚烫的岩浆,那是一座火山,一座即将喷薄怒发的火山。

    “我在木屋等你。”这是燕子丹抛下的最后一句话。

    夜色已悄悄降临,如同一张漆黑的大网。坡上的木屋笼罩在网里,仿佛一丘孤坟。它最终将成为谁的坟墓?

    江湖中每天都会发生许许多多事情,就像此起彼伏的波涛,旧的浪头尚未落下,新的浪头又已涌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叫做江湖的缘由吧。

    燕子丹与玉观澜在小木屋的决战,胜负无人知晓,就连鬼手神医也不知道。等他进到木屋内时,已是人去屋空,四周既找不到一丝打斗的痕迹,也看不到半点血迹。燕子丹和玉观澜竟同时在江湖上消失了。他们的消失就像一缕尘埃随风远逝,留下的只有无尽的传说与遐想。



COPYRIGHT © 2001-2008 21WX.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武侠 版权所有
浙ICP备0505061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