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sp;  一缕光芒,似真似幻。满天寒星须臾消散,恰如一阵狂风吹过天际,风止,云寂,天地间瞬息归于平静。    断肠剑已断成两截,剑尖在何无颜脚边,像块黑色焦炭。旁边插有一把小刀,其长三寸,其薄如纸,你几乎可以在任何一个水果摊上找到它。    这竟然就是教天下英雄魂飞魄丧的离恨刀?它无声无息地插在那里,分明在向所有畏惧它的人发出无声的嘲笑。何无颜默默地蹲下身子,默默端详着它。他终于懂得一个道理,神秘原来也可以如此简单,简单原来也可以创造出奇迹。    “离恨刀出,有死无生,你是惟一的例外。”燕子丹淡淡说道。    何无颜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但我不是例外。何无颜已经死了,江湖上从此不会再有‘断肠剑’这个人。”    何无颜携着断剑十分坦然地离去,步伐很轻快。    临行前,他意味深长地对燕子丹道:“前面的路很难走,留点神!”

离恨刀 第五章 打铁
    何无颜说得不错,路果然越来越难走。崎岖的山道不但高低不平,而且满是碎石,马蹄踏在上面,偶尔还会溅起点点火星。

    拐入一个山坳后,燕子丹胯下的那匹老马终于不能再走了。四只马掌脱落两只,成了一匹跛马。燕子丹叹了口气,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铁匠铺,一家能够修补马掌的铁匠铺。

    世上的事就有这么巧,当他牵着马走了几步,他居然真的看到了——山坡,简陋的小木屋,通红的炉火,还有风箱、铁砧、大锤。

    燕子丹觉得今天的运气真是不错。“可以钉马掌吗?”他上前打听。

    “三钱银子一副,不包手工。”打铁人无精打采,似乎对这类小生意兴趣不大。

    “我出双倍价钱。”燕子丹道。

    于是炉火烧得更旺了,逐渐由红转青,青得就像打铁人的那张脸。

    这是一张已经衰老不堪的脸,木讷、迟钝得如同他手中的铁锤,给人一种硬梆梆的感觉。他的手极富特色,骨骼格外粗大,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是一双抡惯大锤的手。这双手力气也肯定不小。

    拉风箱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皮肤很黑,眼睛很亮。打铁老头叫他小黑皮。

    打铁掌比较麻烦,物件不大,每道工序却必须细致入微。打铁老头外表虽然有些呆滞,做起事来倒是无可挑剔。笨重的大铁锤在他手里变得不再笨重,几乎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燕子丹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老头打铁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刚健。他仿佛在欣赏一套奇妙的武功。

    其实打铁与武功从本质上来说只有一个区别——锤子砸在铁砧上,是打铁;用锤子砸人的脑袋,便成了武功。

    老头捋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对燕子丹说道:“你来帮忙掌钳。”他口气生硬,似乎燕子丹不是来做生意的客人,而只是他店里的一名伙计。

    燕子丹顺从地接过了铁钳。老头空出一只手,像是要去拿另外的东西,却一把抓住燕子丹的手腕,抓得极紧。

    上了年纪的人眼神都不怎么好,这是每个人都懂的常识。这老头的眼神却差得惊人,不仅错抓了燕子丹的手腕,居然把他的脑袋当成铁砧,挥动铁锤狠狠砸了下来。

    燕子丹当然不是铁砧,身形略微闪动。大锤砸在地上,地上多出个深坑。老头连砸三锤,地上多了三个坑。

    就在这时,那小黑皮扑了上来,手上操着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

    燕子丹笑了。一个手持尖刀的人想要刺死“离恨刀客”,燕子丹没法不笑。你如果看见一个杀猪的人反而被猪咬死了,相信也会忍不住好笑的。

    小黑皮刀法十分刁钻,手臂忽伸忽缩,刀尖游移不定,专挑燕子丹左右偏门下手。他的身法也奇诡怪异,纵跳蹿跃好似一只大跳蚤。

    燕子丹讨厌跳蚤,非常讨厌!于是小黑皮陡然飘了起来,像一具散了架的稻草人,悬挂在木屋横梁上,荡来荡去。

    燕子丹没有杀他。一个敢用刀杀刀客的人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半条磊落汉子,他这样认为。

    老头的铁锤密如落雹,地上已被砸出二十多个坑。燕子丹明明就在他一手掌握之中,可偏偏连衣角也沾不到半点。他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懊悔,当初抓住的为什么不是对方的脚?

    老头刚刚生出这个念头,马上就有人很凑趣地抓住了燕子丹的脚。

    人是从风箱里钻出来的。风箱突然散裂,蹿出一条人影,两只手迅捷无比地抓住了燕子丹的双脚。风箱里居然会藏有人!这恐怕谁都不会料到,燕子丹同样也没有料到。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他预料不到的事。不仅风箱里有人,就连火炉下也钻出了人。火炉下有块青石板,石板下有个深洞。火炉和石板突然被掀翻,洞里噌地跳出一个人。

    燕子丹终于明白了今天的运气究竟有多好,居然有这么多人煞费心机地接待他。他实在很佩服他们,尤其佩服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

    来的都是老朋友。

    从风箱内蹿出来的是鬼爪甲丁。只有他那样瘦削的身材才能够在风箱里藏得下,也只有他的鬼爪神功才能够一抓得手,锁拿住燕子丹的双脚。

    从火炉下钻出来的是神掌甲癸。他或许在炉火高温下呆得太久,一张胖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油来,活脱脱成了一只烤猪头。

    老头的铁锤再次高高举起,重重砸下。燕子丹这次才真正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他仿佛已被逼上绝路。燕子丹毕竟是燕子丹。他一生中不止一次地陷入过绝境,也不止一次地摆脱了绝境。因为在最后关头,他总要想法子做点什么,做点让别人猜想不到的事情。

    譬如这次——他没有退闪躲避,却出乎意外地扑入了老头怀里,宛如依人的小鸟,一头扎进主人的怀抱。

    老头愕然,甲丁也愕然。他们同时感到,自己抓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与脚,倒像滑溜无比的泥鳅。

    泥鳅是很难抓住的,它毫不费力地从指缝中溜走了。

    “砰!”这一回铁锤没有落空,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甲丁的头上。甲丁的脑袋刹那间如同一个被砸烂了的西瓜,血浆脑汁淌得满地都是。

    若非亲眼目睹过这种惨状的人,绝对想像不出这场景到底有多么恶心,多么可怕。

    老头的铁锤没再举起,因为事实已经非常明显,他就算再长出两只手,再多出两柄锤,也未必能擦掉敌人的半点皮儿。

    燕子丹就坐在不远处,坐在甲癸身上。甲癸则软绵绵地俯身趴在一只大水桶上面,仿佛一个扎穿了洞的破布口袋。

    他方才从燕子丹背后蹿上,正打算冷不丁狠狠印上一掌,却陡然发现自己成了肉蒲团。

    想必甲癸那肥硕的身躯坐上去很舒适,燕子丹的神态显得十分惬意,就像刚玩过一场有趣之极的游戏。

    老头呆站着,手中铁锤沾满血污,青布袍子上也斑斑点点溅满血迹。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个铁匠,倒像极了杀猪的屠夫,再加上那呆板的神情,显得又诡异,又恐怖。

    燕子丹拍拍甲癸的屁股,冲老头招呼道:“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老头紧贴着身后木柱,错愕的表情逐渐被满脸恐惧所取代。

    “你、你待怎样?”老头竭力想使自己镇定一点,可舌头却不太争气。

    燕子丹淡然道:“你不妨猜一猜我会怎样?”

    老头满头大汗,像一条被打断脊梁骨的狗,只觉得四肢发软,浑身不由自主地簌簌颤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只要你答应放我一马,我可以告诉你霹雳山庄打算如何对付你。”

    燕子丹冷笑道:“你以为我需要吗?”

    老头显得有些急切,道:“你当然需要,否则……”他的声音突然从中断绝,像一根带子被剪刀拦腰截断。

    剪刀自然不存在,只有一根鞭子。一根细长的软鞭从柱子后绕过来,似毒蛇一般紧紧缠住他的喉咙。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也吸不进一丝气,眼珠一下子凸出,身体如同一堆软棉絮,手脚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阴晦的天色渐趋晴朗,一缕淡淡的阳光钻出云层,洒在山坡上,洒在草丛中,洒在一个美丽窈窕的女人身上。

    韶玉婷婷玉立地站在柱子后。她身穿一件淡黄衫子,头上还结了一根银色丝带,衫角迎风飘动,袅袅娜娜宛若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原来她的武功并非那么差劲,至少绝不逊色于芒砀双怪。

    燕子丹看她在眼皮底下杀人竟丝毫不为所动,只淡然道:“你怕我知道你们的秘密?”

    韶玉一双妙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过了良久,她终于低叹一声,她在他脸上找到的只有孤傲与坦然。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怪我杀了这人?”

    燕子丹道:“我为什么要怪你?他只不过是个会打铁又会杀人的老头儿罢了,跟我又没什么交情。”

    “打铁老头?”韶玉扁了扁嘴,道,“你真以为他是个打铁的老头?”

    燕子丹微笑道:“莫非他还是个老太太不成?”

    韶玉抿嘴一笑,走过去用足尖轻踢老头的脸,老头脸上顿时细雨般落下一层粉末。她回头笑道:“你再仔细瞧瞧……”

    话音未落,那老头霍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狂吼一声,双掌拼力击出。他竟然是诈死!

    韶玉猝不及防,燕子丹也大感意外。

    燕子丹完全是下意识地出了刀。光芒霍闪。老头仍旧躺回了原地。只是咽喉处多了个小小的刀口,微微绽开,宛如婴儿的嘴巴。

    韶玉也倒下了,软软地倒在燕子丹的臂弯里。她没能避开那重重的一击,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燕子丹木然站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韶玉呻吟着,身子不停地颤抖,老头的一招霹雳掌着实教她吃了不小的苦头。

    燕子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痛苦、哀婉的眼神,蓦地全身一震,这眼神居然是如此的熟悉——当年,心怡在诀别弥留之际,依稀就是这一副恋恋难舍、万般缠绵的神气。

    那一刻,他铭记终生。这一刻,他竟然又见到了这种教人心碎的眼神。他机伶伶打了个寒噤,手臂不由得随着韶玉身体的抖动而颤抖起来。

    他骤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害怕,他怕她就此死去。他仓促地把身上所有的伤药喂入她的口中,希望能减轻一点伤势。他害怕又一个女人死在自己怀里,他害怕悲剧重演。

    韶玉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望着他,轻声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燕子丹迟疑一下,韶玉看着他有点发窘的样子,忽然顽皮地笑了。酒窝旁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得异样凄美。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现在该知道他是谁了吧?”

    燕子丹扫一眼老头的尸体,他脸上的伪装已经脱落,露出一张赭红色的脸:“他是‘霹雳火’雷震天。可他为什么要害我?”

    “他如果杀了你,津香师姊就答应下嫁到霹雳山庄。”韶玉叹息道。

    燕子丹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他一直认为霹雳山庄庄主是武林中一号难得的有见识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尔尔。

    “他怎么会在这里,却不在霹雳山庄等我?”燕子丹觉得雷震天实在不必这么早就匆匆送命的,他感觉有点失望。他渴望一场真正的较量。

    “没有人在霹雳山庄等你,”韶玉的回答很出人意料,“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他们希望你就死在这里。”

    燕子丹忍不住冷笑连连:“半途伏击?只可惜燕某还没死。”

    韶玉默默看着他,眼光有些奇特,稍顷缓缓叹道:“你……唉,你难道不知道么?杀人并非一定要凭武功的。”

    燕子丹皱起眉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现在所顾忌的也正是这个。

    韶玉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甲癸身下的那个大水桶,道:“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这是一只极普通的水桶,打铁淬火用的。揭开桶盖,里面却看不到一滴水,只有满满一大桶黑色粉末——足足可以将方圆十丈炸平的火药!

    刹那间燕子丹背上沁出一层汗,他先前竟然坐在了火药桶上面!难怪雷震天刚才会那么惊惶失措图脱身,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难怪华山派不惜代价地和霹雳山庄联手,谁都知道,只有“霹雳火”才拥有这般厉害的火器。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得粉身碎骨。

    韶玉喘息着,道:“引信昨天夜里就埋好了,不过,我已经毁了它。”

    燕子丹缓缓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韶玉低垂下头,一抹红染上面颊,就像第一次在太白楼邂逅他时一模一样。燕子丹瞧着她不胜娇羞的神情,突然发觉自己好笨。韶玉低低说道:“你没有害死我师父,也没有害死心怡师姊,她们全都错怪了你,对么?”

    燕子丹双唇倔强地紧闭着。

    韶玉轻叹一声,柔声道:“你真是个骄傲的大傻瓜,骄傲得连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自己……”

    燕子丹端视着她,端视着这个自己并不太熟悉的女人,心底涌出一种遗憾——她若是男人,当可引为毕生知己。只可惜她是个女人。

    “嗤……”不寻常的异响来自身后,二人旋即闻到一阵硝磺气味。

    燕子丹回头,不远处竟腾起一缕青烟,正迅疾地朝这边蔓延过来。韶玉惊呼道:“引信!”的确是火药引信,她破坏了其中一条,这是另外暗设的一条。

    燕子丹的对手果然老谋深算,就连火药引信都设了双保险。

    引信埋在地下,扑打无济于事。水!这是燕子丹的第一个闪念。

    他如一股疾风扑向木屋。小木屋内空空荡荡,不用说水,就连能盛水的东西也找不到一件。燕子丹苦笑,看来对手并非是他所估计的那种“天才”。他小觑了对方,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

    移开火药桶!这是燕子丹的第二个念头。

    提起木桶,他却惊呆了。好大一个水缸,埋在桶底下。而水缸里,又是满满的火药。对手显然打算把整个山坡都炸平。好周密的计划,好险恶的用心!

    引信嗤嗤地冒着青烟,如同一条蹿动的火蛇飞快逼近,再逼近……这一刻,燕子丹或许仍有一线逃生的机会,因为他毕竟是武功绝顶的离恨刀客。可是,离恨刀客又怎能抛下一个受伤的女人独自逃命?

    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便有了一个决定。他一生中做过无数个决定,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他决定了,只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应该比生命更为重要。

    突然,引信燃烧的声音停止了,那缕触目的青烟也随风飘散,所有的惊心动魄于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韶玉侧卧在草地上,似乎已经熟睡,碧绿的青草轻拂她雪白的面庞,显得那么安祥。殷红的鲜血从她胸口汩汩涌出,恰似一条涓涓小溪在流淌,染红了草地,浸入地下。

    原来就在这一刻,韶玉也做出了决定。一个和燕子丹相同的决定。

    她用自己的生命熄灭了疯狂的火焰!她的胸前插着一柄小刀,离恨刀。正是燕子丹刚才杀死雷震天的那一柄。

    或许,这是离恨刀惟一一次用最圣洁的方式来结束一个最圣洁的生命。燕子丹用痛恨的目光看着心爱的刀。他忽然感觉自己老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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