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
①
黄昏的海滩上,横着两具尸体,血汩汩地淌着,死亡只在顷刻之前。
不远处,玉骨疲惫地靠在大礁石上,吃力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手中的猎刀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刀尖上的血渍尚未凝结,正如同玉骨的神情一般,缭绕着一丝残酷的妩媚。
海风吹过时,玉骨的脸上缠满了凌乱的长发,“这是第二天,对,是第二天!”玉骨喘着粗气喃喃自语,“我一定能熬过去,一定能!”
②
魔王堡的顶层,大班桌上翘起着一双交叉着的长腿,在两只黑亮的皮鞋构成的V形之间,是一张胡子拉茬的脸,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锉刀和指甲,傲慢地把桌前的一大排人晾着不予理睬。
宽敞的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锉刀挫指甲发出的沙沙声。
好半晌,挫指甲的男人才懒懒地挤了些话来:“都干嘛来了?哑巴啦?”
那排人当中为首的那个匆忙开口应道:“将军,我保证下次……”
“保证个屁!一群废物……”被称做将军的男人还是漫不经心的,把用锉刀挑出的指甲污垢往地上甩了甩,继续他专注的工作,“说!”
“本来我们是可以抓住她的,今晚的部署非常的周全,要不是七号贪功抢先一步……”
“少他妈跟我罗嗦这些,结果是什么?”
“我们赶到海滩的时候,七号和十九号已经死了,两个人的致命处均为刀伤。”
“呵。”挫指甲的男人微微冷笑着,半天才喃喃道:“这丫头不简单,很对老子的胃口。”
大屋子再次陷入令人彷徨的沉静当中,锉刀沙沙地挫着。
直到“滚吧”,一伙人才如释重负地逃了出去。
③
夜的丛林里,闷重的湿气把人压得直不起腰来,玉骨很想能生起一堆篝火,好驱散黑暗带来的惶恐与烦躁,但这样做无异于自寻死路。在这个方圆不过五平方公里的小岛上,别说是篝火,哪怕是在石头上摩擦出一丁点火星,只怕也逃不过恶魔堡主人的眼睛。
这一定是个恶梦,玉骨试图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这样的事实。只是在两天前,她还乘坐着豪华游艇,感受浩瀚大海给她带来的无尽遐想,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恶魔的猎物,心惊胆战地藏在这样一个又黑又脏的原始丛林里……
“哗啦”一声响动,把玉骨吓得险些蹦了起来,月光下,飞过一头硕大的猫头鹰……
玉骨咬着唇,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直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两天来,她一直被这种可怕的压力纠缠着,不能自己。那个可怕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非要把人当成猎物?我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可怕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就叫我给碰上?
“给你三天时间,如果这三天里你能活下来,我保证将你安全送回该去的地方。”
去他的吧,就凭这是一份单方面的强制性质的协议,玉骨就没打算相信这个三天的承诺。可是,当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里挣扎了过来,玉骨又别无选择地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当中。或许,或许这个噩梦能结束,只要我撑过这三天。
“我还可以向你保证,这三天的经历必将令你终生难忘,当然,这主要取决于你是否能活着。”
不用三天,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就足够让玉骨刻骨铭心了。这两天就好象半个世纪那么漫长,鲜血、死亡、搏杀……几乎所有最恐怖的情节都在围绕着她没命地发生着。
“别问这些,你只要知道我是个猎人就足够了。而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出色的猎物,你必须让自己出色,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滞留在那张胡子拉茬的脸上,是个叫人不寒而栗的微笑。若不是身边站着不少其同党,玉骨几乎要冲上前狠狠地给他一脚。身为海军学校陆战队的高才生,玉骨自信打倒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还是有把握的。
哼!别单独让我给碰上,黑暗的丛林里,玉骨咬牙切齿地擦着手中那把粘满血渍的猎刀。
④
“将军,您要的资料已经收集到了。”还是魔王堡的顶楼,走进来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这女的果真非比寻常。”
“哦?什么来历?”将军叼着雪茄,还在拨弄着锉刀与指甲。
“您自己看吧。”中年人将一张打满字的传真纸放在了桌上,“海军学校的。”
“我说呢!”将军饶有兴趣地拣起那份资料,凝眉看了半晌。“海军陆战队……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这样的货色可遇不可求。”
“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安排,将军。”中年人问。
“让她休息一个晚上吧,你去把那几个还在林子里瞎转的笨蛋呼回来,明天我亲自出马。”
中年人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我还以为生活的乐趣已经离我而去。”将军自言自语着,眼光停留在墙壁上挂着的几枚银制勋章上,嘴角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意。
⑤
夜幕下,树丛深处不时传来“匝匝”的声响,很难判断那是什么,危机就潜伏在四面八方,玉骨的承受力还不足以让她二十四小时里都保持警惕。
在声响中,她已经不再允许让一些无谓的紧张来消磨她的精力了。脚上刚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痒难忍,估计是被蝎子蜈蚣一类的毒虫咬伤。幸亏附近的岩石上有不少蜗牛,玉骨顺手抓了几个,直接捻碎,然后涂抹在伤口上,这些知识在学校的野外求生课里有学到过。
野外求生是每个海军陆战队队员的必修科目。但即便如此,也要在装备齐全的情况下才能保证求生的需要,玉骨的手里只有一把从敌人手中缴获的军用猎刀,对于这样的“实战训练”,那是远远不足的。况且,玉骨在学校主修的并非野战,那本是男人的事。
“作为新时代的特种部队,你们必须掌握在任何恶劣环境下的求生技能,在任何困难前都要坚持做到镇定自若。”
“切!你要碰上我现在这种情况,你倒镇定自若给我看看。”回想起半个月前那个田教官的一番训话,玉骨冷冷地嗤之以鼻,算是暂时的自我放松吧。
放松之下,一阵倦意也随即袭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在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里,玉骨只断断续续地睡过不到两个钟头,这是很要命的。如果没有绝对的精力和体力,下次再碰上敌人的阻击只怕就扛不住了。这么自圆其说一番,玉骨立马睡得理所当然。
殊不知,在她所处的三十米开外,一个面露凶光的黑衣男人正缓缓逼近当中……
⑥
“十三号,十三号,请报告你的方位,请报告你的方位,总部呼叫,总部呼叫!”
“OH!SHIT!”
“你说什么?十三号,十三号!请报告你的方位,请报告你的方位,总部呼叫,总部呼叫!”
“啊!!!!!!!!!!”
“出什么事了?十三号,十三号!请速速回话,请速速回话!”
“噼里啪啦!”
“?”
⑦
面前又一个男人躺在了血泊之中,玉骨不由得再次庆幸自己命大。刚才这个敌人离她就一步之遥,倘若不是那一声突兀的“总部呼叫”,这时自己的脖子恐怕已经被割断了。
报话机的声响就在身前,猛然惊醒的玉骨很职业地一脚踹了出去,那个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倒霉坏蛋一下子被踢出了老远,尚未摔稳,就被玉骨随即射出的猎刀贯穿了喉咙。成败生死只在一瞬间决定。
玉骨不敢有丝毫松懈,奔上前拔下猎刀,鲜血狂喷了她一身。她的目光快速游离于四周,谨慎地防范着下一波攻击。直到确认再没有别的敌人潜伏在暗处,玉骨才象泻了气一般瘫倒在地上…
任谁遭受这样连绵不断的折磨也要崩溃,玉骨一下子又睡着了,这次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再有敌人出现的话,那就随他去吧,反正我已经不行了。再不睡的话非疯掉不可。
就这样,黑暗的丛林里,一具刚死的尸体横卧一旁,一个身上被溅满鲜血的女人仰卧在地,手里猎刀早松开,掉落在杂草中。
⑧
晨光里,天青无云,海岛上的空气清新异常。魔王堡的大门推开,走出一壮硕男子,一身青黄色猎装,手中提着柄双管猎枪,看上去象个猎人,不过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却闪动着一缕叫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在他浅浅的笑容衬托下,诡异得无以复加。
“多好的天气呀!”男子点起了根雪茄,很享受地环顾着他统治着的这方土地。
身后这时已经跟出了十来个人,个个神情拘谨,瘦削的中年人点头哈腰地应和道:“是个打猎的好天气。将军是不是该先用完早餐再出行?”
“不了,就让这肚子饿着吧。”将军吐着厚厚的蓝烟,“人在饿肚子的时候常常能勾起些原始的捕食欲望,这不是你们这帮笨蛋能体会到的。”
十余人不出声,等着指示。
“都进去,在我没回来前谁也不必离开城堡。”
“将军,这……”中年人抬眼。
“呵,好的猎物还是自己享用的痛快,回去!”将军说完,将雪茄丢在地上,踩灭,大步走入密林。
⑨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直射在玉骨的脸上,丛林里弥漫着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怡人气息。
玉骨抬手将前额的长发向上拨起,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头顶“啪嗒啪嗒”掠过的飞禽。
她当然没有忘记过去这两天发生的环生险象,她脸上的疑惑仅仅是一种期望,期望这只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恶梦。
空气虽然清新,透入丛林的细碎阳光虽然美丽,玉骨的心情却不得不继续承受重负,恶梦尚未结束,死亡的阴影仍笼罩在四周……
玉骨耷拉在草地上的右手摸索了一下,找到那把猎刀,然后吃力地站了起来,新的一天必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她必须严阵以待。
顺着水声,玉骨走到了条小溪边,蹲下身子,流动的溪水中隐约映出了她一脸的血污。玉骨急忙使劲往脸上扑水,好半天也不停止。
喘着粗气,玉骨白皙的脸上缠着湿透的乌黑长发,水滴滴答答,眼光里透出野兽般的愤怒光芒……
恶魔,你一定会对你所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我保证!
⑩
果然不出我所料,男人得意地看着不远处小溪边忿忿的女人。他一脸笑意地退回大树的后面,从兜里掏出子弹,慢条斯理却手法老练地装在了枪上。
是喊一声给她个提醒?还是先吓唬吓唬她呢?男人琢磨着,就好象面对着一份大餐的乞丐,一时倒也拿不定主意该从哪儿开始下箸。
一枪结果了的话,这场捕猎就失去意义了。男人想,先打条蛇玩玩吧,在那女人头顶上的树干上,正好盘着条蛇。
真痛快,一想到那个女人将被枪声和从天而降的蛇吓得尖叫,男人就激动不已。
可是,当他迅速转身瞄准的时候,蛇还在那树上,小溪边的女人却不见了。
男人一愣,忽见身边飞起几只燕雀,难道……不可能这么快吧!这个念头如闪电一般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赶紧下意识地地调转枪头。
疾风,落叶,还有女人愤怒的双眼,近在咫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无疑,这个女人很漂亮,漂亮得叫人情不自禁。可再漂亮的女人也比不上一个出色的猎物更让人激动,男人想。
对于猎物,最痛快的莫过于在她身上开一枪,所以男人很职业地开枪了,这没得选择,女人的手里有把杀过数人的猎刀,两人相隔不到一米,并且这个距离在快速缩短当中。
枪响了,但打向了天。
女人的左手在他抠动扳机的那一刹那将枪口拨离了方向,而她右手的猎刀正狠狠地往男人的喉咙招呼过来。
有意思!男人叹道。
刀刺在了枪托上,男人歪着头,放肆地瞪着玉骨的双眼,两个人的鼻尖只有一厘米不到的距离,男人的眼光中似乎带着电流。
“说真的,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男人忽然腾出一只手伸向玉骨的脸颊。
碰!玉骨一脚将男人踹了开去。脸红耳热,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男人并没有应声倒地,壮硕的身躯只是踉跄后退了几步,连腰都没弯下一点,脸上依旧是邪邪的浅笑。
“你这一下犯了个大错误。”男人举起了枪,“你手中的武器对贴身近战可能更有利些,但你却自己把这种优势给化解了。”
玉骨恨恨地握紧着手中的猎刀,她没有动,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正用枪瞄准着她。玉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这也许是最后的一刻,她无论如何都必须集中精神。
“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吗?”男人并不急于开枪,“因为你是女人。”
顿了顿,男人又说:“作为一个优秀的猎手,我必须了解每一个猎物的弱点。”
“废话少说,是男人你就开枪吧!”玉骨的握刀的手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呵呵,有意思!”男人侧着头端详着她,“我倒真舍不得就这么结果了你……
“这样吧!再给你个机会。”男人忽然把枪丢在一边,俯下身子去抽长靴上别着的猎刀。
然而就在着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玉骨忽然如暴起的猛虎,怒喝一声,手中的猎刀射了出来,钉在了男人的肩上。
末章
小溪边,大树下。男人血淋淋地斜靠在地上,脸上依然是浅浅的笑意。在他的身前,女人端着枪,冷冷地瞄准了他的头。
这个非比寻常的男人一定有很多故事,但玉骨不想知道。
他必须死!
“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吗?”玉骨抠动了扳机。“因为你是男人。”
中弹后的男人点头:“你说得对,人人都有弱点,我只顾着揣摩你的弱点,却把自己的弱点给忽略掉了。”
男人并不急着死,他仰起头,无力地笑了笑,喃喃道:“你现在已经由猎物变成猎手了,城堡里的人都会成为你的猎物,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通过那的通讯系统向外界求助,离开这个岛。”
玉骨又朝男人头上开了一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