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
小雅漠然地看着窗外,小巷内几个灰白的人形在走动,光线黯淡几近于无。
前年的这个时候,在一场为纪念邓丽君而举行的摇滚音乐会的现场,在如痴如狂的人群里,小雅一眼就看到了他,儒雅的无边眼镜,深色小方格围巾,冷冷地站着,嘴角边带着一丝嘲讽。
可是现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轻划,灼热的指尖下一个个黑色小字浮现,“易文、易文、易文、易文……”
易文在河边找到了水婆。
她正在织补一张破网,枯干的白发在风里飘。
“水婆,”易文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水婆放下手中的渔网,斜了易文一眼,“唉,为了你们这对冤家,可把我老婆子害惨喽!”
“最后一次,”易文坚定地说,“如果她再不回来,我就自己下去找她。”
“你下去,怎么下去?”水婆的责骂里带着怜爱。
“最多一死。”
安桥把卡插进公用电话,提起话筒。
报纸卷成一条,插在他的牛仔裤后袋里。
许多人在匆匆地往城外走。
今天是什么日子,安桥想,但大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那个电话号码。
他拔号。
“您好!我是女巫小雅。”
安桥有些诧异,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柔柔的,带着些厌倦、慵懒和忧伤。
“你,能帮我找回灵魂吗?”
安桥是在晚报的分类广告栏里看见这个电话号码的,被治疗脱发、流产、皮肤病和咽喉炎的广告挤到角落,一排小小的瘦金体,写着:“如果你的灵魂在这世界之外,请打电话63029725.”
“你好像并没有失去灵魂。”
“对不起,我没把话说清楚,我只是有时会失去灵魂,大约一个星期一次。”
“有时?”
“是的,有一次,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呆在女厕所里,而且周围全是人,女人。”
“你为什么不去精神病医院看看?”
“我没有精神病,我很正常。”
“那你怎么会想到找我呢?”
……
“你还在吗?”
“恩。”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安桥咳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相信我能帮你的忙?”
“实际上——每次我醒来,手中都会有一张报纸。”
“然后?”
“每张报纸上都有你的广告。”
阳光被树叶经心地挑选过,明亮的光斑在人行道的方格上闪烁。
“天籁”有一个巨大的橱窗,里面空空的,只几只黑猫在懒懒地睡。
安桥站在CD架后,从橱窗玻璃望出去,一个女孩正准备过马路。她最多只有二十岁,一头清爽短发,穿着黑色七分裤,光脚套一双黑色布凉鞋,左脚踝上有一条银质骷髅头脚链。
实际上安桥根本不可能看见她脚踝上的是什么东西,太远,但直觉让他肯定地猜测那是一条银质骷髅头脚链。
是女孩的气质让安桥产生这种直觉,她的气质中有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仿佛她随时都有可能长出双翼,飞离这个世界。
她推开“天籁”的玻璃门走进来,两个站在角落的店员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意。
女孩右手食指轻轻划过墙上的海报,那是一张宣传邓丽君的“甜蜜蜜”个人演唱会的海报,她的食指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我不喜欢邓丽君。”
安桥不做声。
她的手指继续在一排邓丽君的CD上轻划,安桥看见CD的有机玻璃外壳在她的手指下融化。
“这儿什么都好,”她喃喃地说,“就是太暗,还有,都是老家伙。”
安桥看看街道上的灿烂阳光,“太暗?”
女孩轻笑,向安桥伸手,“小雅。”
安桥有些犹豫,他和小雅握手,以为自己会被灼伤,但没有,只是感到热,“安桥,”他说。
她领着安桥走出“天籁”,横过马路,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
“你发病多久了?”她似乎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一个月。”
“感到难受吗?”
“身体上没什么,只是有些憋闷,主要是其他方面,你看,她——我觉得她是女的——让我出现在许多我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像我曾对你说的,女厕所,或者,其他。她似乎在逼着我去找你,其实,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一位大美人,不用她逼我都会自己来的。”
“那你原来以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个老巫婆,穿黑袍,鹰钩鼻子,拿一把破扫帚。”
“是吗?”
“那么,为什么她要逼着我来找你呢?”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们已走到了小巷的尽头,小雅推开右手边一幢小屋的门,门边的一块木牌上,用稚拙的字写着“小雅灵魂救赎所”。
“你是第七个,”小雅懒懒地。
“他是不是叫易文?”安桥指着墙上的字问,“真的很像我吗?”
“你是七个中最像的一个。”
安桥突然高兴起来,“我请你吃饭好吗?”
安桥为自己点了一客檀香和一罐香灰饮料,而小雅只喝葡萄酒。
“你很爱他?”安桥突然停下吃食,对心不在焉的小雅说。
“谁?”
“易文呀,你为什么要离开他?”
“有一天,他对我说,滚,滚得越远越好,”她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怀疑。
“就为这你来到这里?”
“不要聊这件事了好吗?”小雅把目光转向窗外。
在黯淡的光线中,无数的灰白人形像潮水一样向城外涌去。
“许多人在往城外跑耶?”小雅表情夸张地问。
安桥猛地想起来了,“今天是清明,”他说,“他们是去城外争抢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的。”
小雅默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划,灼热的指尖下一个个黑色小字浮现,“易文、易文、易文、易文……”
2002/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