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sp;一双眼睛,寒冰一般冰冷、刀锋一般锋利的眼睛牢牢地将他盯住。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终于明白,燕铁衣并没有彻底毁了,他只不过是演了一场戏,麻痹了他,麻痹了世子,麻痹了几乎所有的人。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为他看见燕铁衣的手,他的手上只有一块破陶片,一块连猪也杀不了的破陶片。     燕铁衣倚仗的只是那把刀,传说中炼狱冤魂诅咒过的刀!绝无仅有的燕翎刀!这把刀此刻却在他手里!彭成握紧了刀,他的心中已充满了自信。     刀风呼啸,彭成已出手。他一出手,就已使出了“一刀断五虎”。这是五虎断门刀的最后一招,也是最霸道最凶残的绝杀!     燕铁衣既没有避,也没有退。几乎就在同时,他的手也挥出,挥出那一片破陶。     刀是足以断五虎的利刀,陶却是连猪也杀不了的破陶。两者相交,又会有什么结果?

寒光照铁衣 第二十七章 水落石出
    “格”的一声,陶片又破了。彭成想笑,他好像听到了一阵刀锋破骨的钝响,他甚至已看见片片四散飞溅的血花。可是他最终却没有笑出声来,因为很快他就发现,碎裂的是他自己的骨头,飞溅的是他自己的鲜血。

    原来就在彭成一刀破陶的瞬间,燕铁衣的手腕突然一沉,手中残余的陶片就撞上了彭成的手腕。一撞之下,彭成手腕立折。横斩的刀势反劈,恰好劈上了自己颈上的血管。

    雁翎刀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燕铁衣!彭成总算已明白,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穴道一解,顾三小姐已扑了过去,扑在燕铁衣的怀里。“我……我恨死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天来人家有多焦急,有多担心?”她的拳头雨点般捶打着燕铁衣的胸膛。燕铁衣解下自己的衣衫,轻轻披上了顾三小姐裸露的肩头,这才道:“其实我也曾绝望过,甚至也想过一了百了。”顾三小姐虽然知道他已挨了过来,一颗心却止不住怦怦直跳。

    “在最绝望的时候,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活着并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现在,更是为了未来。你还说过,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也无法逃避,所以……”

    “所以你就装,让那王八蛋轻视你,忽略你。”顾三小姐兴奋地打断道,“可是你实在不该连我也瞒了。”燕铁衣笑了笑,道:“我若是连你也瞒不住,又怎能瞒过朱……王八蛋。”他说话的口吻已被顾三小姐感染。

    顾三小姐抬起头来,凝视着燕铁衣,期盼地道:“你是不是已有把握对付他?”燕铁衣的笑容有点僵硬,有点无奈——他还无法解开那个结,死结!

    “滴答”一声,一滴水珠滴落在燕铁衣的头上。他抬起了头,头顶有枝枯枝,从一栋破落的院子里横斜而出。枯枝上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烁。“滴答”,又是一滴,燕铁衣的眼睛突然一亮,他想通了!他已完全解开了那个死结。在这一瞬间,他笑了,真真正正发自内心地笑了。

    在这一瞬间,他似已看见,那看似了无生机的枯枝,正有如水般娇嫩的芽儿勃发。

    他相信不用多久,这枯枝又会亭亭如盖,长满新叶。

    他相信不用多久,一切又将是生机勃勃。

    寒夜,三更。铜炉上的炉火正炽,松木的清香弥漫了暖阁。

    朱慎披着件宽大的长袍,赤着脚在波斯地毯上不停地踱步。彭成还没有下落,他的心神有点不宁。轻轻的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一个高额方脸的少年,态度严肃而恭敬,是刚取代了彭成位置的郑斌。

    朱慎沉着脸,道:“彭成的下落还没有查到吗?”郑斌道:“属下已查过,最后一个见过彭成的是行乞的瘌子头阿三,他看见彭成走进了槐树胡同,和他一起进去的还有燕铁衣。”朱慎的瞳孔在收缩,道:“后来呢?”郑斌道:“后来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他们似乎一起消失了。”朱慎没有出声,郑斌又道,“那是一条死胡同,属下也去看过,那里除了几片带血的烂陶外,什么也没留下。”朱慎沉默,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你不必再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府里的防卫太少,我担心那批发往高丽的圣赏和物资,所以借了大内空置的那间宝库,明天就由你负责先押运入库。”

    更鼓又响,已五更,朱慎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他已开始感受到了压力,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面对一个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对手,面对一个打不垮、摧不毁的对手,谁又会没有压力呢?他抬头,举杯。酒尽,杯碎。

    五更已过,天色欲晓。这时分通常正是王府里的守卫最为疲惫、最为松懈的时分。一条灰蒙蒙的人影悄悄潜入了王府库房。这人影一入了库房,就好像是突然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潜入库房,又意欲何为?

    二月廿九,吉日,诸事皆宜。

    太平王世子、一等靖海侯朱慎将起程。一大早,他就带着大班出使的随从,在大内总管王安的陪同下进入了宫中的那一片禁地。秘库依然阴森,甬道依然漫长,甬道内却已看不见一个守卫。

    自从那次失窃之后,这秘库就一直空置,原本的带刀侍卫也都调到了它处。最后的那道铁门已在眼前,朱慎停了下来,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铁匙,他并不太急着开门。

    铁匙冰冷而又厚重,他的心也突然踏实了下来——一开启这道门,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拥有一切了。

    铁匙伸进了锁眼,朱慎一边轻轻扭动,一边对王安道:“我想一个人再仔细清点一下。”王安哈着腰,恭敬道:“侯爷请自便。”他当然不想得罪这天子倚重的权贵,更何况库中所存的均是发运高丽的圣赏和物资,他当然乐得清闲。

    铁门开,复又闭。刚刚踏实下来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他又感受到某种莫名的压力。“现身吧,我知道你已来了。”朱慎的声音十分平静,他的心态已完全平复。

    一具铁箱的箱盖掀开,燕铁衣慢慢地跨出铁箱,慢慢地走了过来。朱慎看着燕铁衣走过来,燕铁衣也正看着他,他们的眼神都一样,一样的镇定,一样的冷淡。

    隔了半晌,朱慎才道:“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出声,外面的侍卫一进来,会有什么后果?”燕铁衣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只要我说出那批东西的下落,又会有什么后果。”朱慎道:“哦,你知道那批东西的下落?”燕铁衣道:“就在此地!那批东西并没有失窃,而是一直藏在这宝库中。”朱慎没有说话,他在听燕铁衣说。

    燕铁衣道:“大内宝库戒备如此森严,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很难飞出去,更何况是那么一大批货。一开始我们都在怀疑是否宝库内另有秘窟。”朱慎道:“然而你们也亲自查探过,证实没有秘窟。”燕铁衣道:“不仅如此,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你那个鬼神作祟的神话。”

    朱慎道:“你怀疑他们也被我收买?”燕铁衣摇了摇头,道:“他们并不是被你收买,而是你的计划太完美,完美得连他们也瞒过了。”他顿了顿,道,“我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知道你又借用了这间宝库后才想通了。”

    朱慎的眼神已起了变化,一直波澜不兴、深不可测的眼神已泛起了微波。他叹了口气,透着几分佩服道:“你又是如何想通的呢?”燕铁衣道:“也许是天意使然,恰恰让我见到一滴积雪融化的滴水,又恰恰使我想起李总捕堂前的那一铁箱坚冰。”朱慎的眉头皱了起来。

    燕铁衣道:“铁箱正是此案惟一的线索,我一直想不明白,李总为什么要装进一箱冰。”朱慎道:“我也知道那具铁箱会是一个大隐患,不过雷履泰和王风一直都在附近,所以我才迟迟都下不了手。”燕铁衣接着道:“直到见到那一滴水,我才彻底地想通了——李总在铁箱中装的并不是冰,而是水,因为他怀疑天津运来的并非黄金,而是水,一十六箱水。所以他才会赶赴天津,所以他才会遭了毒手。”说到这里,燕铁衣的语调已不能再平静。

    朱慎道:“继续说。”燕铁衣道:“有那帮捕快帮忙,李总管要将一十六箱水注入秘窟并不太费力。”朱慎承认:“确实不太费力。”燕铁衣道:“那三十六件贡品虽是价值连城,分量却很轻。你和李总管自是轻而易举就能将之投入水中。”他接着道:“青枫贵为国师,未必真能通灵,但天文地理,定必了然于胸。他早就替你挑好了那么一个日子,水冻成冰,坚逾铁石,就算是鲁班再世,也查不出秘窟的所在。”

    朱慎击节道:“精彩,这一局我布得精彩,你却破得更精彩。”燕铁衣道:“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你的计划如此缜密,为何会遗下那么一口铁箱?”朱慎叹了口气,没有立刻作答。

    燕铁衣道:“若没有这点纰漏,你的计划绝对完美,根本就无人能够破局。”朱慎道:“人算不如天算,也许就因为我们算得太精。”燕铁衣没有追问,他知道朱慎一定会说下去。

    朱慎也没有让他等得太久,很快就道:“为保万无一失,我们甚至还造了一模一样的秘窟,一连试了三次,备用的水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可是我们却算漏了一点,水冻成冰,必会有所膨胀,地板未必承受得住。”朱慎又叹了口气,道:“等我想到这一点时,却已迟了,那些水已运到了京城,我只能让李总管留下一口铁箱。”

    燕铁衣叹息着摇了摇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虽机关算尽,却也……”朱慎打断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圣永乐帝挥师南下,其时又何曾不是千夫所指,然霸业一成,又有何人敢不臣服。”燕铁衣道:“也许你并没有说错,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一样要将你绳之于法。”朱慎笑了,道:“你凭什么?就凭你的刀?”燕铁衣道:“仇恨!”他斩钉截铁地道,“仇恨!我凭的是仇恨!李玄衣、雷履泰、萧百草、杜天禹……死于这一计划下每一个冤魂的仇恨!”

    朱慎笑不出来,他的瞳孔开始慢慢收缩,他不得不认真地正视眼前的这一对手。

    没有言语,言语已尽,一切仿佛完全静止,完全凝结,就连阴阴不息的冷风也已凝结,凝结成令人窒息的杀气!杀气越聚越烈,天花上的灰尘,突然一片片地剥落。

    朱慎突然出手劈出了一掌,不是那令人晕眩,几可追魂夺魄的大搜魂手。这一掌绝对简单,简单得近乎平庸。燕铁衣的脸色却变了,因为他无法闪避,更无法反击,他甚至连刀还来不及出鞘,整个人就已飞了出去,如同狂风中翻飞的落叶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厚厚的石壁。

    杀气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朱慎轻抚着掌,微笑着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天竺的那三册佛经虽不是《易筋经》,但的确藏着一本密笈——《七绝赋》,除了天绝地灭大搜魂手,我又练成了天崩地裂大开碑手。这一掌就是大开碑手!绝人绝兽绝鬼绝妖绝神绝仙绝佛,是为七绝!就算你的刀真受过鬼魂的诅咒,就算李玄衣等人的冤魂附上你的身,也一样无用。”

    朱慎只能自言自语,因为燕铁衣根本就无法搭话。他的刀已深嵌入七丈开外的石壁,他的人也深嵌入壁。

    “这一掌,我完全可使你五脏俱裂,肝脑涂地。可是我却只是震断了你的双臂。因为我还不想让你死,因为我要让你看看,看看我是如何君临天下的。”朱慎在一处角落停了下来,蹲了下去,双掌贴住一块方砖,略略运劲,方砖应声而起。一连起了四块,一个丈许宽的密窟就露了出来。

    冰已融化,水清如镜。数十件贡品,一十五个铁箱,俱都在水里。摆在最上面的,当然就是那方玉璧,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潜龙升天碧玉璧。

    朱慎的手伸入水中,水波晃动,栩栩如生的蟠龙似已飘飘欲飞,朱慎的人也似有了轻飘飘的感觉。他轻轻捧起玉璧,用衣袖擦干上面的水珠。水珠擦净,光可鉴人,蟠龙的龙头竟似慢慢幻化出了一张脸,是起靖难、废建文,藩王继位的永乐帝朱棣的脸,他似乎还看见那张脸上的嘴慢慢绽开,不可方物的威严已化为了笑容,一种充满着嘉许的笑容。

    龙为君象,天命攸归,这方玉璧已属于他。朱慎的双眼闪起了异彩,他突然看到了盘旋的龙体上竟显现出模糊的字迹。

    ——水,竟然是水!解开玉璧所藏玄机的关键竟然是水!

    ——天意?真是天意?天意早注定我朱慎将君临天下?

    朱慎的手不停地哆嗦着,他不怀疑,从不怀疑自己将君临天下,却想不到这一刻竟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他不但可以永远拥有这方玉璧,而且很快就可以拥有一切,天下的一切。

    字迹越来越清晰,君临天下,永葆基业的大玄机就快被他揭开了。朱慎的手抖得更厉害,眼中的神采却在褪色。

    他已看清了那些字,可是他不相信,绝不相信。盘旋的龙体上只有八个字。清清晰晰、明明白白的八个字。

    “仁者为君,天下怀归!”

    ——这就是君临天下的大秘密?这就是永葆基业的大秘密?这就是他穷尽一切换来的大秘密!



COPYRIGHT © 2001-2008 21WX.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武侠 版权所有
浙ICP备0505061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