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   燕铁衣一蹿进去,里面就突然卷起了一阵风。     刀风呼啸,刀气逼人!燕铁衣没有退避,迎着刀风也挥出了雁翎刀。     这一刀,是不求自保,惟求毙敌的一刀!     这一刀,是义无返顾,一往无前的一刀!     这一刀,他已注入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爱恨情仇和悲愤。     只可惜他的体力早已耗尽,出手也已慢了。雁翎刀才挥出,冰凉的利刃却搁上了他的脖颈。利刃并没有斩落,燕铁衣的心头却突然涌起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恐惧,因为他发觉搁在脖颈上的并不是刀,而是剑——玄铁重剑!     他恐惧,因为他已将最后的一点精力也耗尽,他已收不住他的刀!

寒光照铁衣 第二十六章 山穷水尽
    东方已开始泛白,最黑暗的时刻已过去了,燕铁衣却坠入了深渊,最黑暗的深渊,万劫不复的深渊!

    雷履泰!第四个人竟然是雷履泰!又有谁能想得到呢?

    他的刀,斩邪除恶的雁翎刀,此刻已斩入雷履泰的腰眼中。

    他斩的是他的患难之交!他斩的是惟一的生死莫逆!

    “呛啷”一声,玄铁重剑已坠地。剑尖直贯地板,剑柄犹自颤个不停,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雷履泰倒了下去,慢慢地倒了下去。燕铁衣猛然惊醒,扑了过去,在雷履泰落地之前将他抱住。雷履泰的瞳孔在扩散,他的脸色也已发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燕铁衣的声音已嘶哑,他的声带已撕裂。

    “因为在你之前,我又和他赌了一注,我们赌的是他能不能在天亮前守住这第四层。我已冲了三次,每一次都被他击退,若不是你,这一注真是岌岌可危,看来非好好多谢你不可。”朱慎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他站在一尊高大的石佛下,神情也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祗一般。

    “另外,我还想告诉你,加答、山本、火和尚他们一直都是我的人,你杀了他们,我却很开心,因为少了一个人分钱,总会分得多一点,何况一下子就少了三个。”朱慎说完,轻轻一翻,飘然掠出塔外。他不想看结局,他不必看结局,因为所有的结局已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燕铁衣正拟追出,雷履泰突然伸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雷履泰的嘴唇动了动,好久才发出声音来:“打狗棒在朱慎手里,这一注我别无选择,想不到……”一阵猛烈的咳嗽,鲜血不停地涌出,他已连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神情却很平和,似乎感受不到一点痛苦。

    “我虽死在你的刀下,可是一切都是朱慎的诡计。你,并没有对不住我,根本不必内疚。”雷履泰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道:“习武之人,能够死于名剑宝刀之下,可算是求仁得仁了……”他的声音渐轻,终于停了下来,他的双眼也慢慢阖上。

    燕铁衣连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怀中的雷履泰。他不敢相信,他无法相信,他的患难之交,他的生死莫逆,此刻竟已死了,死在他的刀下,死在他的怀里。

    阳光透过残破的塔壁,照上了石佛的脸。石佛静默,带着亘古的端庄和肃然。人世间的惨剧和不幸,又如何会入万古不朽的石佛法眼?

    燕铁衣突然抬起头来,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悲愤,他——拔刀、飞跃、挥刀、怒劈!

    “轰”的一声,高高在上的石佛竟已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从中间整整齐齐被劈为两半。雁翎刀的刀尖已崩,刀刃已卷,握刀的手也如水般涌出鲜血来。

    这一刀他劈的并不是石佛,而是他自己!

    烈火,映红了天际。

    熊熊的烈火,燃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塔坟就在这烈火中化为了灰烬,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燕铁衣似乎也和这塔坟一样,化为了灰烬,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冬雪开始消融,春天已将至了。时间慢慢地又过了一个多月。

    王风在找,李小六在找,顾三小姐也在找,他们都在不停地寻找着燕铁衣。外面的传言纷纷扬扬,有的说他死于太平王府里,也有的说他死于大塔坟内,甚至还有的说青枫借尸还魂,索了他的命去……各种说法都不相同,惟一相同的只有一点:燕铁衣已死了。

    没有人找得到燕铁衣,太平王世子朱慎却是个例外。此刻朱慎就坐在王府后花园的一间敞轩中,等着彭成前来报告燕铁衣的行踪举动。彭成本应在申时之前到的,今天却迟了,迟了很久。

    朱慎却没有一丝不快和烦躁,他的双脚高高地搁到轩前的白玉栏杆上,身子斜倚,双眼微闭,正在静神凝听着树梢溶雪的滴水声。

    彭成终于赶来了。朱慎的双眼仍微闭着,只淡淡道:“你迟了,迟了足有两刻。”彭成立刻跪下,惶恐地道:“求世子恕罪,属下来迟,只因为碰见了顾家的三小姐。”朱慎道:“她还未死心?她还在找燕铁衣?”彭成道:“就在今天,她还见过燕铁衣。“

    “哦?”朱慎终于睁开了眼。彭成道:“可是她根本认不出他来,他已变了,变得神憎鬼厌,她甚至厌恶得不肯多看他一眼。连最心爱的人都厌恶得不肯多看一眼,这种改变是多么彻底,多么可怕!”他接着道,“这一个多月来,他喝下的酒已可以醉死几十头牛。”朱慎站了起来,道:“燕铁衣呢?见到顾家的三小姐,他可有什么反应?”彭成笑了笑,道:“他根本就没有反应,除了酒,他对什么都没有反应。起初是赊,接着是赖,搞得西城几乎所有酒馆店铺的堂倌和伙计,一见到他就想剥他的皮。现在他又开始偷和抢了。昨天夜里,他抢了一个乞丐的半壶酒,结果几乎连腿也给打断了。”

    朱慎皱着眉头,道:“连乞丐的酒都抢?难道他对什么都已不在乎?”彭成突然自怀中捧出把刀,捧到了朱慎的面前:“除了酒,他已什么也不在乎,连这把刀都不在乎了。”

    漆黑的刀,刀头已崩,刀锋也已卷。残余的刀锋,却仍闪烁着黑得发亮的光芒。朱慎的双眼亦有光芒闪烁。

    “刷”的一声,刀已入鞘,朱慎眼中的光芒也消失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可惜,实在是可惜。”不知他是为这把刀感到可惜,还是在为燕铁衣而叹息。

    彭成贪婪地瞪着雁翎刀,咽了咽口水,道:“这把刀虽说是残了,但若是再找名匠一炼,仍不失为削铁如泥的利器,我实在想不到,想不到燕铁衣用这把刀,居然只换了一壶劣酒。”朱慎眼中透出一丝失望,“哼”了一声,道:“雁翎刀在他手里,我看连半壶酒也不值。”他的话锋一转,又问,“朝中近日有何动静?”

    彭成道:“朝中一直传言燕铁衣死了,死在世子手中。属下已查明,散播这一谣言的正是刑部的王风。”朱慎又“哼”了一声,道:“这只老狐狸,也不太容易对付,看来明日我是非上朝不可了。”自从太平王爷中了急风之后,他这个大孝子就一直没有上朝。

    彭成附和着道:“早就该好好参他一本了,小小一个捕头,也太不自量力。”朱慎道:“你错了——我并不是想参他,我是想求皇上赦免燕铁衣。”

    彭成愕然,他实在猜不透这个主子的用意。朱慎并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突然将刀抛给了彭成,道:“这把刀是你的,现在惟一配用这把刀的,就只有你一个。”彭成惊喜之下,几乎连刀也接不住。

    朱慎道:“我一直希望他能为我所用,可惜……等赦免的诏书一下,你们就不必再盯梢了。燕铁衣就算死了十次,也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彭成道:“世子的意思是……”朱慎只扫了彭成一眼,就转身扬长而去。他并不想说得太明白,他知道彭成一定揣摩得出他的意思。他了解彭成,甚至比彭成自己还明了。

    三十二个日夜,四百八十四个时辰。

    顾三小姐几乎连一刻也不曾停过,她不停地找,不停地问。她几乎找遍了京城里最偏僻的胡同,她几乎问遍了她所遇过的每一个人。可是她还是不肯放弃。

    ——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长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顾三小姐终于停了下来。她茫然地在一家客栈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街上的行人。

    也不知坐了多久,对面的一间店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好几个人大声地咒骂和喊打,行人立刻就像是见了血的苍蝇般聚拢了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围一个踮着脚尖、脖颈伸得老长的人在问。

    “听说是个酒鬼,偷喝了店里三大桶酒。”

    “这种事哪天不发生三五桩?又有什么好瞧?”那个人已缩回了脖颈。

    “这位老哥,你可知偷酒的是谁?”

    “管他是谁,这种王八蛋,还会是什么好货色?”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燕铁衣!”

    “啊!”好几个人一齐惊叹。

    顾三小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仍坐着,好久也没有一点反应。

    “真的?这个人真是燕总捕头?”不相信的并不止她一个。

    “那还假得了,昨天下午,就在前头的菜市口,王府里的彭大爷陪着宫里的李公公,当众向他宣了皇上的赦书。当时我就在场。”

    顾三小姐站了起来,她想冲过去,可是两条腿却软绵绵的,几乎连一丝力气也没有,不仅是两条腿,她的全身上下,几乎都没有一丝力气。绝处逢生的感觉,通常也和从巅峰坠落到深谷的感觉一模一样。

    “连诛杀国师这样的大罪也不再追究,皇上真是仁慈啊!”

    “这还是多亏了太平王世子,若不是他,燕铁衣就算多长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哦?燕铁衣不是一直和太平王府过不去的吗?怎么……”

    “这就叫世子肚里好撑船,我表姨丈的大舅子那天就在宫里当差,世子的奏本那可真是绝得无法再绝了。‘国师之殇,本是天意,天意假手于人,人又何罪之有’……”那个人竟摇头摆脑地背了起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有这等人材,真是我大明之幸啊!”

    “皇上也慧眼识人材,我那表姨丈的大舅子透露,皇上已封了世子为一等靖海侯,不日即将出使高丽,扬我国威。”

    “可是……太平王爷不是中了急风,卧床不起,怎么……”

    “若不是老王爷中了风,一月前世子早起程了。”

    “这就叫天佑圣人了。我那表姨丈的大舅子说,老王爷前天突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据说已能够下床了。若不是他老人家奏请皇上以国事为重,皇上断不会让世子,不,是一等靖海侯这时候远征的。”

    顾三小姐终于冲了过来,拼命地挤了进去。一挤进去,她就已愣住。她想不到、想不到燕铁衣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他甚至已不像人。

    他趴在泥中,任凭着别人的拳脚雨点般打落,一双手却紧紧抱着一把酒壶,死也不愿松开——他握住雁翎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过。

    酒壶已碎,酒溢满地。他竟伸出了舌头,狗一样地舔地上的酒液。拳脚落得更快,他却笑了,咧着嘴满足陶醉地笑。

    顾三小姐呆呆地看着,既没有上前,也没有喝止,眼泪却已一滴一滴滴下。如果此刻她手上有一把刀的话,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捅过去。她宁愿他死,也不希望他变成这样!

    “住手!”终于有人站了出来,站出来的人是彭成。那些伙计哪敢违抗,一个劲地赔着笑,道:“彭大爷,您老来得正是时候,这小子……”彭成哪想听他们啰嗦,只冷冷道:“拿酒来。”

    酒很快就来了,整整的一大坛。彭成轻轻一拍,酒坛的泥封应声而裂,浓郁的酒香立刻四下弥漫。燕铁衣的头抬了起来,鼻翼不停翕动,他的口角已有长长的口水流下。他慢慢睁开眼,那双令人不敢逼视的锐眼也已完全变了,变得如死鱼一般呆滞。

    他看见了彭成手中的酒,双眼开始冒出光来,冒出青光。彭成冷冷地看着他,突然道:“你想喝?”燕铁衣迟疑了一下,很快就点了点头。彭成道:“好,跟我走。”燕铁衣慢慢地站了起来。彭成道:“爬着,我要你爬着跟着我。”燕铁衣没有犹豫,半点也没有犹豫。他就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向彭成。

    有人叹息,有人窃笑。人群慢慢散开了,没有人敢跟过去。喜欢看热闹的人虽多,但不识趣的却没有。只有顾三小姐仍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已伤心到了极处,绝望到了极处。她已麻木,彻底地麻木,但冥冥中却仿佛有一股力量,不断地推着她漠然前行。

    深深的胡同,黑暗而又僻静。

    彭成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带着笑,一种混杂着冷酷和快意的笑。燕铁衣飞快爬了过去,抱住了彭成的腿,仰着头,不停地哀求:“酒……给我酒。”

    彭成笑得更冷,手一松,手中的酒坛落了下来,“砰”的一声,碎了。燕铁衣的手也立刻松了开来,狗一般扑向那堆碎陶。他抓住了一片陶片,陶片上还残留着少许的酒。他立刻笑了,像一个白痴一般。彭成突然飞起一脚,一脚就踩上了燕铁衣的脸,狠狠将他踩在泥泞中。燕铁衣嘴里发出“咿咿哦哦”的惨叫声,可是他的人却连动也不动。这已是他惟一能做的挣扎。

    彭成狞笑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拔刀——漆黑的刀!雁翎刀!“你完了,彻底完了……我本来并不想杀你,因为我要你活着比死更痛苦。我要你生不如死……可是你让我改变了主意,你根本就没有痛苦,你活得远比我开心。”彭成手中的刀已扬起。

    就在这时,顾三小姐不由自主地冲了过来。人一冲出,几枚闪闪的银针同时激射。

    彭成双足点地,轻轻一翻,退到了墙角。顾三小姐却已顾不得出手,她只顾着燕铁衣。她托起燕铁衣的脸,他的脸已满是泥污,她就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只拭了一半,她就再也拭不下去。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张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脸,脸上布满了累累的伤痕。但最让她心悸的却是这脸上的表情。以前的燕铁衣尽管有点憔悴,有点冷漠,但却总带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气概。现在这脸上却只有颓废,近乎麻木的颓废。

    顾三小姐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道:“看着我,你还认不认得我,究竟还认不认得我。”他的眼球悬在上头,一动也不动,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死鱼一般。顾三小姐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她咬了咬牙,“啪、啪、啪”就是三耳光。燕铁衣的脑袋晃了几晃,眼珠也晃了几晃,依然是一样的呆滞、一样的麻木。顾三小姐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而又冰冷,冰冷得连热泪也已凝结。

    “他连自己也不认得,又怎么会认得你?”彭成一步一步逼近。顾三小姐回过头来,她的眼中在冒火,突然就像一头愤怒的猎豹般扑了过去,赤手空拳地扑了过去。

    只一扑,又顿住——冰冷的刀锋,已架上了她的脖颈。她再一次回头,凄凉地望了燕铁衣一眼。也许只有血,热血,至亲至爱的人的热血才能够唤醒他?她已做出了决定!

    然而她却无法死,连动也无法动了。她一回头,彭成就已闪电般地点了她身上的三处要穴。“像你这样的小美人,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彭成狞笑着,狞笑着瞪住顾三小姐微微凸起的胸脯。他的双眼也在冒火,欲火。他的身子一挤,就将顾三小姐挤到了墙角。顾三小姐又愤怒、又惊恐、又恶心,可就是不能动,甚至连哭也哭不出来。

    彭成喘息着,“嗤”的已撕开了她的衣襟。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住手”!声音是自身后传来,冷冷的,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慑力。彭成的欲火立然熄灭了,他回过头来。

    一双眼睛,寒冰一般冰冷、刀锋一般锋利的眼睛牢牢地将他盯住。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终于明白,燕铁衣并没有彻底毁了,他只不过是演了一场戏,麻痹了他,麻痹了世子,麻痹了几乎所有的人。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为他看见燕铁衣的手,他的手上只有一块破陶片,一块连猪也杀不了的破陶片。

    燕铁衣倚仗的只是那把刀,传说中炼狱冤魂诅咒过的刀!绝无仅有的燕翎刀!这把刀此刻却在他手里!彭成握紧了刀,他的心中已充满了自信。

    刀风呼啸,彭成已出手。他一出手,就已使出了“一刀断五虎”。这是五虎断门刀的最后一招,也是最霸道最凶残的绝杀!

    燕铁衣既没有避,也没有退。几乎就在同时,他的手也挥出,挥出那一片破陶。

    刀是足以断五虎的利刀,陶却是连猪也杀不了的破陶。两者相交,又会有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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