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蟒的金鞭应声而断。金鞭一断,原本蓄满的拉力骤然而消,加答骤不及防,失了重心,巨人般的身子已重重撞上了背后的围墙,“轰”的一声,围墙给他撞出了一个大洞。     另一端的雷履泰,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扑。这一扑实在妙到毫颠,奔雷般的银陀堪堪从头顶上旋过,而山本一夫的“魅影刀”也落了个空。     燕铁衣只出了一刀,简简单单的一刀。只一刀,就已退毒爪、断金鞭,也使雷履泰避过了银陀断头、倭刀削足。加答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和尚的脸色也变了,变得通红,他们几乎同时扑出,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已变了,变为了燕铁衣。     燕铁衣毫不示弱,雁翎刀再一次挥出,纵身扑向和尚与加答。然而,他这一刀却落空了——就在他扑出之际,雷履泰的玄铁重剑已挑起了他的腰带,将他挑上了一旁低矮的屋脊,随后,他自己也纵了上去。     “走!”雷履泰低低地说了声,拖起燕铁衣,竟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寒光照铁衣 第二十三章 孤注一掷
    “为什么拉住我?”这是摆脱了那三个人后燕铁衣所问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况锦衣卫的高手也在附近,一旦惊动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雷履泰用力拍着燕铁衣的肩膀,道,“刚才的酒喝得扫兴,走,找个地方你我再痛快一番。”

    雷履泰找的地方并不远,就在附近小胡同内的一处院落。那院落燕铁衣一点也不陌生,因为那就是李玄衣的故居。

    燕铁衣忍不住道:“你一直躲在这里?”雷履泰道:“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燕铁衣抬头望着天井上的一片天,道:“不错,李总捕生前正气凛然,死后同样没有人敢冒犯。”院子里的梧桐叶已落尽,干枯的枝干依然如剑戟般直刺云天。燕铁衣走了过去,步伐已变得缓慢而又沉重。他轻抚着树干,神情突然变得无比的疲倦悲伤。

    雷履泰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有的人虽生犹死,有的人生不如死,李神捕实是虽死犹生,你我也不必太过悲伤。”

    一张楠木桌,三个小瓷杯。雷履泰斟了两杯酒,另一杯却斟上了茶。雷履泰突然问道:“你的案子呢?”燕铁衣摇了摇头,嘴中的酒突然变了味,变得有点苦、有点涩。他缓缓咽了下去,半晌才长叹道:“有时侯我真想放弃。”

    雷履泰突然抬头直视着他。燕铁衣的头却垂了下去,杯中已没有酒,他却从中看见了一个影子——林雨桥的影子,凄凉、悲伤而又孤独。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履泰才轻轻道:“知不知道我为何要多斟上一杯茶?”燕铁衣没有答,也没有问,他的眼仍在杯中,他的心也在杯中。雷履泰接着道:“那是为李神捕而斟的!”燕铁衣的手一抖,杯中的人影突然消失。雷履泰继续道:“李神捕说过,接手的案子未了,他就滴酒不沾,所以我只好敬上一杯茶。虽然无法与他共谋一醉,我还是希望下一次能够给他斟上一杯酒。”他凝视着燕铁衣,“你呢?你难道不想给他老人家斟上一杯么?”

    燕铁衣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是手中的杯却突然碎了。雷履泰的话虽含蓄,但他已了然,完完全全地了然。雷履泰笑了,燕铁衣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可他想说的雷履泰却也已了然。

    酒已尽,人欲醉。燕铁衣摇摇晃晃地起身,才走了几步,脚下一绊,竟摔了一跤。雷履泰笑道:“论胆气,或许我不及你,但论酒量,你却差得太多。”燕铁衣也开怀大笑,伸手去推绊倒他的一个大铁箱。铁箱冷如寒冰,燕铁衣猛一激灵,他见过这个铁箱,这是戒备森严的宝库中惟一留下的铁箱!

    本已将醉的燕铁衣完全清醒了过来,一把揭开了铁扣,用力掀起。箱盖又紧又密,他又加上了另一只手,却仍是纹丝不动。燕铁衣咬了咬牙,臂上潜运内力,猛然一喝道:“起!”箱盖应声而起,他的人却重重向后跌倒,整个箱盖竟已被掀裂开来。铁箱不是空的,里面是一大块冰,整整一大块,装满了整个箱子。

    燕铁衣怔住,他记得这口铁箱本是空的。李玄衣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将这口铁箱搁到这里,更不会无缘无故将一块冰摆进去。他究竟发现了什么?铁箱里的冰又暗示着什么?燕铁衣的眉头紧锁——难道铁箱中原本装的并非黄金,而是冰块!他立刻推翻了自己的假设——有谁会将一堆一文不值的冰块偷走?燕铁衣呆呆地坐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

    “有人来了!”雷履泰一把握住了剑,燕铁衣也霍然起身。“吱”的一声,门已开了。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差役打扮,佩腰刀,一步步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年轻人,浓眉大眼,紧抿的嘴唇上还长着淡淡的绒毛。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黑发已为雪水打湿,脸色也冰得青白,但他的背脊却一直挺得笔直。

    “小六子。”燕铁衣叫了起来。那是刑部的一名小杂役,原本负责挑水扫地、提壶送菜一类的杂事,燕铁衣一向待他不错,得闲之间,也会传他一招半式。此刻从他那身装束来看,应已成为一名小捕快了。这样的捕快,通常也只配管管地痞闹事、流氓打架的差事。

    燕铁衣道:“看来你已成为捕快了,恭喜你。”那小六子却面无表情地亮出块腰牌,道:“我是京城三级捕快李小六,我要拘捕你。”看着他一副笨拙而又庄严的样子,燕铁衣几乎笑了出来。

    雷履泰道:“就凭你,也敢对他无礼。”李小六大声道:“王子犯法,尚且要与民同罪。”他掏出锁链,接着道,“这件事与你无关,若再阻碍办公,连你也一并拿下。”雷履泰冷笑,挥手。

    他的出手实在太快,燕铁衣来不及阻止,李小六就已撞向了墙角。这一撞实在不轻,李小六鼻角溢出血来,然而他却只是拭了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的背脊依然笔挺,嘴角一如刚进门时般坚毅。

    “回去吧,你不是我们的对手。”燕铁衣的眼中充满了嘉许。李小六拔出腰刀,横刀当胸,道:“除非你们跟我回去。”雷履泰叱道:“别逼我们杀你。”李小六却丝毫不惧,道:“你们就算杀了我,照样还是跑不了。”雷履泰踏前一步,这一次燕铁衣及时将他拦住,道:“你难道真不怕死?”他问的是李小六。

    李小六道:“怕,怕得要命,但我还是要拘捕你。因为我是一名捕快。”他顿了一顿,道,“李总捕说过,身为捕快,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牢牢记住六个字——纪律、职责、荣誉!”他顿了一顿,大声道:“这六个字我就算死也不会忘记!”燕铁衣凝视着他,道:“好,我跟你走。”雷履泰愕然道:“你……”燕铁衣转过头来,打断道:“此事到此为止,雷兄不必再插手了。”雷履泰道:“可是……”燕铁衣再一次打断道:“我已决定了。”

    雷履泰叹了口气,远远地退了开去。他太了解燕铁衣了,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李小六将燕铁衣的手锁上,道:“虽然你被拘捕了,可若是真有什么冤情,我们也定能还你清白!”他的话语虽幼稚,但却是真挚的,燕铁衣惟有苦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有人道:“放了他!”那声音虽然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三个人一齐抬头,就看见王风走了进来。

    李小六道:“他是钦犯,怎能……”王风沉声道:“李总捕六字,纪律排在首位。”李小六没有出声,紧抿着嘴唇。王风道:“无条件执行上司的命令,这是第一条纪律。”李小六不服道:“上司若是错的呢?”王风道:“永远不要质疑你的上司,这是另一条纪律!”李小六的嘴唇抿得更紧,但还是松开了燕铁衣的锁链。

    燕铁衣道:“王头要你放我,只因为我还有要案未了。”他拍拍李小六的肩膀,“不过你大可放心,三个月内,就算案子未了,我也会找你归案。”王风也道:“到时他若再潜逃,你就连我也锁上。”李小六抬起头来,道:“你的指令,我不会忘记,也不敢忘记,这是铁的纪律。”言下之意,若是燕铁衣食言,就算是顶头上司他也要照办不误。说完之后,他只朝王风鞠了一躬,转身大踏步就走。

    王风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燕铁衣也笑道:“这小子倒真是块好料,用心栽培,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你的得力助手。”王风道:“但愿他能成为另一个燕铁衣。”燕铁衣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他不希望李小六学他,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有好结局,这不是命中注定,而是他的性格注定的。

    隔了很久,他才道:“只希望他能多向你学学。”王风咳了两声,道:“那件案子……”他扫了雷履泰一眼,欲言又止。

    雷履泰识趣得很,找了个借口告辞了。王风还是四处察看了一遍,又关好门窗,他一向比谁都小心。

    “你救了我,他们难道一点也不起疑?”

    “没有把握的事,我一向不会做。”王风道,“那一刻他们都被‘天魔解体大法’唬住,加之天色昏暗,又怎看得清我的出手?”燕铁衣道:“但愿真的如此。”王风道:“你替别人想得太多了,为什么不能多替自己想想?”燕铁衣无言。

    王风突然道:“青枫临时回观,你是如何得知的?”燕铁衣身子一颤,嘴却闭得紧紧的。王风追问道:“那个女人?是她告诉你的?”燕铁衣依然无言,可是脸上的痛苦却已无法掩饰。

    王风实在不忍心再去刺伤他,燕铁衣的痛苦实在太深太重,他转过了话题,道:“连日来我在暗中调查,果然又发现了一些疑点——大内宝库密不透风,滴水难进,惟一能够出入的只有李总管。”燕铁衣道:“若没有他的呼应,根本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此刻却已死无对证。”

    王风道:“他的死因是惊恐过度,急火攻心,头部血管爆裂。负责解剖尸体的是萧百草。”燕铁衣道:“你怀疑萧百草?”王风道:“他干这一行已有二十多年了,一向勤勉尽责。我本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可是他死得实在太蹊跷。”燕铁衣道:“刑部不是已查明,他是在解剖黑蝙蝠时不慎划破手指,染毒而亡么?”

    王风道:“可是像他这样的老行家,本不该如此大意。”燕铁衣点了点头,道:“不错,少林神僧一度怀疑到我身上。”王风道:“他手指上的刀伤究竟是自己误伤,还是被人暗算,一时难以定论,可是不经意间却给我发现了一件陈年旧事。”

    燕铁衣道:“什么旧事?”王风道:“萧百草本为名医,二十年前入行并非自愿。他投身仵作,只因为他一次失手,医死了太平王的爱妾。”依大明律例,庸医误命,罪当斩首,何况是关乎皇亲国戚的万金之躯。燕铁衣惊愕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王风道:“他并未入罪,据说还是太平王爷替他求的情。”燕铁衣神色凝重,道:“你怀疑他为了报恩,在这桩案子里隐瞒了李总管真正的死因?”王风点了点头,道:“所以我就想再验一验他的尸骸。”燕铁衣道:“他的尸骸不是火化了?”王风道:“不错,但火化剩下的骨骸,往往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燕铁衣道:“你去过天蚕坛?”身为太监,断了子孙根,死后也就没有面目见自己的祖宗,所以宫中的太监死后,大多没有入土,而是由喇嘛火化,装入瓷瓮,安放于天蚕坛。

    王风道:“我找到他的瓷瓮,但却找不到他的骨骸!”燕铁衣道:“难道瓷瓮是空的?”王风道:“瓷翁并不是空的,但里面的颅骨是完好的,连一丝裂痕都没有,这足以证明这副骨骸不是李总管的!”他们都在萧百草的验尸房里见过李总管尸骸,那具尸骸的颅骨被萧百草敲开了,而火化后的颅骨,怎会完整得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燕铁衣隔了半晌,才道:“会不会是天蚕坛的喇嘛出了错?”王风道:“绝不可能,那个月天蚕坛火化的死尸就只有一具。”燕铁衣道:“那么会不会有人在运往天蚕坛的过程中偷梁换柱?”王风道:“负责运尸的是小六子,他办事的认真劲,你我都领教过了。”

    燕铁衣的神色更为凝重,解剖尸体的是萧百草,也只有他才敢将解剖后那堆七零八落的尸块装入棺材,小六子只负责运送尸体,问题一定是出在萧百草的身上。李总管的死因若真如他所说的,他又何必暗中换尸?

    王风道:“这也许还不能说明什么,可是接下来的疑点却未免太过巧合——黑蝙蝠是重犯,押入死牢时狱卒已彻底搜身。本来绝不可能遗下任何东西。”燕铁衣道:“但那件残绣却是他死后才发现的。”王风道:“我反复地盘问狱卒,又得到新的发现。黑蝙蝠暴毙前的那天晚上,朱慎曾拿着部里孙大人的批文进去过。”

    燕铁衣道:“这么说来,那件残绣很可能是他特意准备的?”王风道:“下毒的也很可能是他。”燕铁衣的眉头皱了起来,道:“少林铁肩的死因也是一更断魂散。”王风道:“他在江湖行走多年,可是中了剧毒却至死还不知道。”燕铁衣道:“也许只因为他对下毒的那个人绝对信任。”王风道:“能够令少林铁肩绝对信任的人并没有几个,能够差使得了他的则更少。”燕铁衣的眉头皱得更紧。王风又道:“那么多的疑点或多或少都牵涉到他,所以我又着重查了查他回京后的行踪。”燕铁衣道:“你又发现了什么?”王风道:“十一月二十七、二十八两日,朱慎均没有早朝,据说是染上了风寒,我暗中问过王府里的侍卫,这两天他根本就没有在王府中。”燕铁衣明白王风怀疑什么,二十七日天津衙门押解黄金的人齐齐暴毙,二十八日则是李玄衣的忌日。

    王风道:“南七省的那批贺礼在押运途中曾遭遇多次劫道,其中一次的主犯天南三虎也已落网,他们的目标只是那三册佛经。”江湖早有谣言,那三册佛经乃是少林失传的《易筋经》。燕铁衣道:“只怕也只有《易筋经》这样的绝世秘笈,才能引起武林黑白大豪的垂涎。”王风道:“但你一定想不到那谣言的始作俑者是谁!”燕铁衣道:“难道又是朱慎?”

    “不错,我亲自提审过天南三虎,大约在半年前,他们碰巧和押运寿礼的太平王世子住在同一家客栈,无意中听到朱慎和他的手下彭成说的。”王风道,“难道你还看不出他是蓄谋已久,谋的就是那方玉璧吗?”燕铁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突然想通了他一直想不明白的某些事。

    天已完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透了进来,屋子里亮堂了许多。燕铁衣的心头也完全亮堂了。

    ——他明白了李玄衣尸上那件龙袍的来历。李总管负责照顾皇上的起居饮食,要偷偷仿制一件并非难事。

    ——他明白了是谁能令名动八方的天豹和铁肩俯首听令。是权力,君临天下的权力令他们俯首听令的。

    ——他明白了天豹被逐之际所说那一段话:今日我出少林,它日必会回来,到时我为掌门,就会让你们明白什么叫天网恢恢。少林的掌门虽向由前任授受,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朱慎若是成事,当然大可以指定少林的掌门。

    王风却仍是忧虑重重,他叹了口气,道:“我们虽发现了很多,但却拿不出一件能令他入罪的证据,更何况时至今日仍想不通他究竟如何将那么多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搬了个精光,我们对他又能奈何?”燕铁衣道:“但我们毕竟已进了一大步,真相迟早都会大白。”王风道:“迟了,太迟了,皇上已封他为一等靖海侯,如无意外,再过十日,他就将出使高丽,那时候就算有确凿的证据也已迟了。”

    燕铁衣霍然起身,道:“有的事情只能用非常手段去解决。”他的表情很沉重——假若潜龙升天碧玉璧真的落入朱慎手中,假若朱慎真的解开了玉璧中的秘密,那又将掀起一场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王风也站了起来,看了他很久,道:“你真有把握对付大搜魂手?”“我已是十恶不赦的钦犯,已无所顾虑。”燕铁衣虽仍在笑,笑得却有点勉强。他有顾虑,他顾虑的是林雨桥。王风很清楚,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等到燕铁衣走了很久,才喃喃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找回林雨桥,替你照顾好她。”

    林雨桥一向都不会照顾自己,或者说她一向都不必照顾自己,因为她总能找到能够给予自己最好照顾的人。太平王世子、一等靖海侯朱慎当然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燃灯,但任何灯光也比不上她这里的辉煌,任何光线也没有她这里这般柔和。辉煌而又柔和的光线是从四壁的来自波斯的水晶灯座中折射出来的,灯座中安放的是产自北海的千年明珠。几上的香炉里燃着来自安南的龙涎香,袅袅的轻烟看来就如同空山的云雾。地板上铺的是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就如同是在春天柔软的草地上漫步一般。这里当然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正是太平王世子、一等靖海侯朱慎的卧室。

    她一直希望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她一直期盼着拥有这里的一切。此刻她的期盼几乎都已实现了,可是她看起来却似乎一点也不开心。不知不觉中,她感觉纤腰上多了一双手,轻轻地滑入了她的衣襟,滑进了她的怀中,轻轻的、暖暖的,就好像是初夏海上轻拂的微风。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这双手她再熟悉不过,远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就被这双手、这种感觉所融化。能够融化她的只有朱慎,风流倜傥的太平王世子。朱慎的动作更温柔,温柔中又夹着火辣,林雨桥已有了反应,一种连她自己都莫名的反应。她的全身上下突然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只觉得恶心,恶心得欲呕。

    “那场戏太精彩了,别说是要燕铁衣一只手,我看就算是要他的脑袋,他想必连眉头也不皱就会斩下来。”朱慎的唇在林雨桥的耳边轻蹭。这句话就好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入林雨桥的胸膛,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朱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促得连话也说不下去,一把扳过了林雨桥,堵住了她的嘴。她的唇僵硬而冰冷,朱慎猛一睁眼,就看见两行清泪正从她紧闭的眼中流出。

    “你在流泪?为谁?”朱慎的声调中透着股阴冷的杀气,“你……”他的声音突然惊愕地停顿,因为他突然听见一种声响、刀锋破空的声响!

    刀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外堂响起的,朱慎浑身一激灵,撇下林雨桥,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杀气已消,刀声已歇。外堂内只有风卷败叶,簌簌作响。看不到一点血迹,也看不见半具死尸,若不是堂前的七株古梅齐根倒在地上,朱慎几乎就会怀疑自己的听力。

    内堂也是一片肃静。灯光耀眼,寒光更耀眼。

    数十名侍卫手执利刃,团团将燕铁衣围在当中。刀光灯光辉映,映得他的脸色更苍白,他的神情更憔悴。可是谁也不敢抢着出手,谁也不敢轻撄其锋。

    他的雁翎刀虽已入鞘,他的身上却自有一种比雁翎刀更利更锐的杀气,更何况他们都见过外堂前的那一刀,一刀就已斩短了七株古梅。每一个人都不由得暗暗扪心自问:我能不能接得了那一刀?我能不能活得过今夜?每一个人都汗如雨下,就连身为侍卫统领的彭成也不例外。

    太平王世子已到了,彭成的心更凉了——他必须出手了,他很清楚,他一出手,就必定死。可是他已别无选择。他的刀还来不及完全拔出,就听见朱慎断声道:“都给我撤下。”他才转过身,朱慎却已调头,边走边道:“燕铁衣,你跟我来。”

    彭成愕然,每一个人都愕然,他们都猜不透朱慎的用意。从来就没有人猜得透朱慎!

    泪仍在流。湿了枕巾,也湿了衣衫。自始至终,林雨桥都在不断地提醒自己,她只不过是在做戏,绝不能够投入一点感情。但现在,她却发觉她已完全无法自拔。也许她在第一次提醒自己时,就已不知不觉动了真情。现在,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还能做什么呢?除了伏在床上痛哭之外。恍恍惚惚中,她突然听到了一个低沉略带着嘶哑的声音。

    “你知道我会来?”

    林雨桥的头猛地抬起,寝室中空无一人。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的额头滚烫如火。

    ——燕铁衣绝不可能在这儿,绝不可能。

    ——那声音,那低沉而带点嘶哑的声音只是幻觉,幻觉而已。

    她只能提醒自己,不断提醒自己。然而那并不是幻觉,她还听见了笑声,另一种熟悉的笑声。笑声是从壁上一幅烟雨濛濛的《溪山行旅图》上传来的。林雨桥冲了过去,一把就撕下画来。画幅的后面有道暗门,暗门中恰好有条小缝,她立刻将眼凑了上去。

    只看一眼,她的心就几乎停止了跳动。

    燕铁衣!燕铁衣赫然就在里面!朱慎当然也在,他在笑。他笑着斟了两杯酒,道:“这是上好的竹叶青,来一杯,如何?”燕铁衣泰然接过,一饮而尽。朱慎仍在笑,他笑得很愉快,道:“你就不怕我在酒中下毒?”燕铁衣一笑道:“一入王府,我就已不指望生还,此刻只希望你能如实地回答我几个问题——窃案的主谋是你?”

    朱慎没有否认,他不必否认。燕铁衣道:“李总管、萧百草、铁肩、天虎、杜天禹都是你的人?”朱慎道:“没有李总管,我根本就进不了那间宝库。没有萧百草,你们早就查清了他的死因,矛头早就对准了我。”燕铁衣道:“他们的事一办完,你就杀之灭口。”

    朱慎点头:“这个‘天雷行动’我已经策划了很久,每一个可能有的变化我都算到过,但是萧百草的自杀,我却没有算到!他并不是我杀的,那一刀是他自己割的,也许他是有愧于心,也许他想以死来引起你们的注意。”萧百草欠下他们的情,他只能替他们办事,但他已以死来赎罪。燕铁衣垂下了头,他对那个老头只剩下敬意。

    隔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道:“你怕我们只将矛头对准你,所以故布疑云,早在动手之前就散布《易筋经》的谣言,引起黑白两道的争夺。”朱慎道:“那还多亏了铁肩。”燕铁衣道:“少了铁肩,江湖上的朋友对那谣言至多会半信半疑,绝不会轻易下手,一见到连少林掌门的首座弟子也下山押运,就谁也不甘人后了。”朱慎道:“不错,我还让铁肩推波助澜,再放出那么一点风声。”燕铁衣道:“这么一来,所有窥测《易筋经》的武林人士都成了我们怀疑的对象。”朱慎道:“这么一来,你们自然就无法全力查我。”燕铁衣道:“但你又怕铁肩泄密,所以又给他下了一更断魂散。”

    朱慎道:“我本想让他连你也杀掉。”燕铁衣道:“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又要铁肩提出那么一个古怪的条件。”那一次铁肩拿出一张八万两的银票,条件是要燕铁衣不涉足江南。燕铁衣接着道:“你自然算准了我若不死,就必定会下江南查个水落石出。”朱慎道:“何况还有黑蝙蝠身上半片仿制的贡品,京师就算还有天大的事,你也只有放到了一边。”燕铁衣道:“你又令天豹将铁肩的死推到了我的身上,意图掀起我们之间的纷争。

    朱慎道:“我本希望他们能到京城里闹上一闹,想不到你却那么快就平息。不过那一件绣像却也帮了我很大的忙。”燕铁衣道:“难道你就不怕我歪打正着?”朱慎道:“我故意要他们露出点破绽,你若连那些破绽都看不出,我又何必将你放在眼里。”燕铁衣道:“这一着实在是高,若不是天南三虎落网,我死也不会疑到你身上。”

    朱慎道:“李玄衣早就怀疑到我身上。”燕铁衣道:“所以你又下了毒手,再假借青枫之口,编出了先帝下凡的故事,致使皇上停止了追查。”朱慎道:“可是我也很清楚,朝中仍有批重臣深有疑惑,而你又绝不会轻言放弃。”燕铁衣道:“你当然也算准青枫一回,我必会上门追问,就又要他预先发了‘泄露天机,将遭血光’的谶言,然后又趁机灭口,嫁祸于我。”朱慎道:“这一策本是青枫献的,他本想学王佐断臂,却不料到头来我又稍稍改动了一下。”燕铁衣长叹了口气,又道:“最后朝中的那班重臣也都被青枫的神算折服,再也没有人敢怀疑了。”

    “我布置了这圈套,的确费了不少苦心,可是那一次白云观中却几乎给你堵个正着。”朱慎的口没有动,声音自他的腹部发出,他用的是腹语。

    燕铁衣道:“还有两件事我仍不明白——第一,杜天禹是如何被你收买的?”这问题并不重要,他却非问不可。自从进京以来,他有三分之一的时光是在回春堂的病榻上度过的,他对杜天禹的敬重一向并不亚于李玄衣。

    朱慎道:“有的人痴于情,有的人痴于刀,杜天禹却痴于医。”他知道燕铁衣听得并不太明白,很快又解释道,“他是为了一部药典,他几乎已编成了,但却没有人肯出钱帮他刊刻。”刊刻一部书的确费钱,更何况是一部药典,出得起钱的没有几个。燕铁衣叹了口气,终于问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第二,你们又是如何将宝库搬空的?”

    朱慎又笑了,他带着一丝讥讽笑道:“这是个谜,此刻我却还不想告诉你。”燕铁衣握住了刀,一字字道:“无论你告不告诉我都一样,我一样是要杀你。”他的刀仍在鞘中,杀气却已如山,连暗门外的林雨桥也为之一窒。

    朱慎的反应实在出人意料,他居然慢吞吞地转身,背对着燕铁衣坐了下来。他似乎根本就不将燕铁衣放在眼里,似乎早就已胜券在握。

    刀已在手,已欲出鞘。朱慎突然道:“你一拔刀,林雨桥就必死!”他的确是胜券在握,林雨桥就是他手中的胜券。“波”的一声,刀仍在鞘,但燕铁衣另一只手握住的酒杯,却已骤然爆裂。鲜血一滴滴滴下,滴在地上,也滴在林雨桥的心头。

    “你输了,彻底输了,我知道你一定输得很不服气,所以我现在又想给你一个机会。”朱慎挪动着椅子,慢慢转过身来,道:“只要你胜得了我,我不但会放了林雨桥,更会跟你到刑部自首。”燕铁衣一愣,他实在看不透这个人。他的手又一次握紧了刀,这一次杀气却弱了,弱了很多。

    刀气纵横,燕铁衣已出手。漆黑的刀光旋风般地一卷,朱慎的坐椅已断为数截,朱慎的人却已飘飘掠过燕铁衣的头顶。

    一刀落空,燕铁衣立刻错步,反刀上削。刀风呼啸,四壁厚重的书架竟被震得格格直响,摇摇欲坠。

    朱慎不得不出手——天绝地灭大搜魂手!他的手势很柔和,柔和中却又隐藏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可以改变一切的力量。他的动作很缓慢,缓慢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可以带动一切的节奏。快若旋风的雁翎刀也骤然缓了下来,被那种奇异的力量所改变。

    燕铁衣急退,可是已迟了!他的步伐竟也已被那种节奏所带动,一点也快不起来。朱慎的身子倒转,大搜魂手再次挥出。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缓慢,他的手势更柔和,他的身姿更曼妙,看起来简直就像天外的飞仙,翩翩然要自一弯碧水中摘取明月一般。只不过他要摘的并不是月,而是燕铁衣的雁翎刀。

    林雨桥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眼几乎连眨也不敢眨。然而房中的灯光却骤然一暗,旋即熄了下来。只不知灯光是被燕铁衣的刀风所灭,还是被朱慎的魔手搜去了魂魄。

    灯光只一暗,顷刻又明。雁翎刀竟已到了朱慎手中!朱慎轻抚刀锋,眼中又露出了笑意,喃喃道:“的确是快刀,可惜你出手却慢了。”他慢慢走近瘫倒在地的燕铁衣,慢慢地举起手中的刀。

    林雨桥已无法再看下去了,只想撞门而入。就在她冲到门边的刹那间,她的腹部突然一痛,腹中的孩子居然踢了她一脚。她的手抠住了门——她可以死,可以陪着燕铁衣死,可是腹中的孩子呢?是不是也要陪着他们死?

    刀光一闪,朱慎的手已挥落。林雨桥眼前一黑,慢慢地软倒了下去。门扉上多了五道长痕,带血的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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