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照铁衣 第二十一章 道观血案
    黑夜,白云观却亮如白昼,辉煌的灯火中仿佛还看得清缕缕的青烟缭绕,远远望去就如同是明月中的琼楼玉宇。

    绕过门前赵孟手书的“万古长青”的影壁,踏入镶着黄铜兽环的黑漆大门,燕铁衣却看不见一条人影,也听不见半点人声,整座道观安静得阴森诡异。他突然涌起了一种可怕的预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穿过几重香烟环绕的殿落。

    殿落的后面是一个宽大的花园,一个青衣黄冠的道人,正执着扫帚,打扫着一地的落叶。燕铁衣试探着问道:“青枫道长在不在?”那道人抬起了头,反问道:“居士可是燕铁衣燕捕头?”燕铁衣奇道:“这位道兄莫非识得在下?”道人摇了摇头,道:“小道与燕捕头素未谋面。”燕铁衣道:“可道兄却一眼就认出了在下。”道人笑了笑,道:“早在三天前,真人就已算出了燕捕头将于今夜求见,所以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燕铁衣不由一呆,他是在片刻前才决意上白云观的,而这道人竟说青枫在三天前就已洞悉,难道他真如传言所说并非凡人。呆了半晌,燕铁衣才躬身道:“有劳道兄引见。”道人指了指远处的一间木屋,道:“真人已等了很久了。”

    木屋就在一株古松下,粗犷而又简陋,连窗户也没有,疏落的灯光正从木板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冷清得很。燕铁衣很快就到了门前,门闭得很紧,他举起手正拟敲门,就听见一个声音道:“请推门。”

    一推开门,燕铁衣就吓了一跳。门后竟立着个白面微须,青衣黄冠的中年道人,正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这位道兄……”

    “哈哈哈哈……想不到贫道的木匠活儿居然也瞒过了燕捕头的利眼。”那声音生硬而略带着诡异,但燕铁衣却并没有多加留意,因为他已看见不远处席地而坐的一位白发银须的老道。

    他绕过那尊栩栩如生的木偶,道:“青枫国师的神算和妙手,今日都令在下大开眼界。”青枫一言不发,只是打坐。

    燕铁衣又踏前几步,道:“在下此次……”他的话语突然停顿,脚步也止住了,就像是被人突然点住了穴道似的。

    血,一股鲜血正自青枫座下的蒲团底渗了出来。燕铁衣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探向青枫的鼻端。凉意自指端传来,顷刻就已浸透全身。青枫已全无气息,他已死了!

    “嘶”的一声,燕铁衣撕开青枫的道袍。一道如线的血痕映入眼帘,自肋骨之下,至胯骨之上,贯穿了整个腰部。血犹未干,体温仍热,人显然并没有死多久,可是刚才的笑声和话语又是何人所发呢?

    “吱呀”一声,燕铁衣猛一回头。木门已大开,冷风刺骨,门口的木偶却已无影无踪。

    “腹语!”燕铁衣双眉一皱,箭一般地蹿出木屋。屋外却连半点人影也没有,只有几片刚落下的黄叶,正在寒风中飘舞。

    燕铁衣猛吸了口气,“嗖”地蹿上了一株高树。他知道凶手定未能走远,所以抢占高位,居高临下,凶手若有所动作,必定难逃眼底。他已知道,凶手就是刚才门口的那具“木偶”。

    木屋没有窗户,进出只一道门,凶手杀了青枫,尚未离开,燕铁衣就已赶到,那时凶手无所遁形,只有孤注一掷,假扮木偶,用腹语引开燕铁衣的注意,然后再趁燕铁衣上前察看,无暇后顾之际逃出木屋。

    想到刚才凶手就在身前,说不定袖里还藏着柄锋利无比的快刀,燕铁衣的手心不由得满是冷汗。他的心思转得快,一双利眼却半点不慢,不停地四下搜索着。可是四周却仍是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突然间,一声惊呼划破了宁静。惊呼声竟又来自木屋。燕铁衣如箭般的闯了进去。他的人才进去,寒风也跟着卷进,木屋里的灯火闪烁不定。

    两张几乎同样惨白的脸,也被闪烁的灯火映得如鬼魅般的明灭。一张是已死的青枫,一张却是刚才指路的那个道人。

    那道人似乎已吓呆了,只是愣愣地瞪着燕铁衣,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燕铁衣正想出声相询,突听“吱”的一声,木门似又被打开,一回头,就看见三个人鱼贯而入。

    当先的一个利眼如鹰,步法也轻捷如鹰,中间的一个面如重枣,刀疤交错,殿后的一个魁梧高大,壮如金刚。赫然正是大内的三大高手“天外神鹰”公孙鹰、“旋风刀”殷冲、“开碑手”杜麟。

    一见屋中情形,三个人对视一眼,殷冲立刻俯身查看青枫的死尸,公孙鹰却盯着那道士,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道士仿佛突然间清醒了过来,指着燕铁衣,嘶声道:“你,你杀了真人,我,我跟你拼了。”他拔出长剑,咬着牙扑向燕铁衣。

    一幅衣袖忽如苍鹰展翅,“刷”的一声,长剑竟到了公孙鹰的手里。公孙鹰冷冷地扫了燕铁衣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那道士,道:“这件事未弄清楚,谁也不可出手。”

    那道士还想发作,可是一碰见公孙鹰鹰一般的目光,就如霜打的茄子般,再也不敢造次,当下垂着头,道:“一定是他杀了真人,先前只有他和真人在一起,小道还听见真人和他的谈话声,可是待小道端茶进来时,真人就已……”他已再讲不下去了。

    公孙鹰又扫了燕铁衣一眼,却问殷冲,道:“可有何发现?”殷冲起身道:“肝脾俱裂,一刀致命。”公孙鹰道:“刀是何种刀?”殷冲道:“一刀致命,刀口却只有一线,凶器必是薄刀,长不过三尺,轻不盈一斤。”殷冲号称旋风刀,当然是用刀的高手,单凭一处伤口就能断定刀的长短、轻重。连燕铁衣也不得不叹服。

    殷冲盯着燕铁衣,道:“青枫道长的剑法一向不错,放眼武林,能够胜得了青枫道长的人并不多。”燕铁衣道:“的确不多。”杜麟道:“出手偷袭,暗算害人的鬼魅却不少。”殷冲道:“无论如何,凶手的刀实在够快,拿捏也够准,一刀刺出,立已致命,青枫道长连反应也来不及,所以死后还能端坐如生。”

    他脸上的刀疤渐渐发红,又道:“这样的快刀已很少见了,我算来算去,也许只有三把——天涯刀、旋风刀、还有就是雁翎刀!”他瞪着燕铁衣,声音变得说不出的森寒:“我一向刀不离身,今日整日均和公孙兄、杜兄一道,当然无法分身而来,至于天涯刀的主人,据说已折在你的刀下。那把刀,想必也落到你手中。”

    燕铁衣替他下了结论:“所以,算来算去,凶手必定是我了。”殷冲的手握住了刀柄,道:“不是你还有谁?”燕铁衣淡淡一笑,道:“我倒想反问一下,三位未免来得太是时候,莫非你们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要知大内禁卫重责在身,三大高手本不应一同离宫,所以燕铁衣才有此一问。

    公孙鹰冷冷道:“未卜先知的只有青枫道长!”燕铁衣一愣,公孙鹰道:“道长回观前,已先行谒见了皇上,并说自己因泄了天机,今夜戍时,必遭血光之灾。”殷冲接着道:“所以皇上才特令我等三人赶来守护,想不到还是迟了。”

    燕铁衣的心突的沉了下去,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一个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毒计是何等的巧妙而完美。青枫一死,不但线索全断,而那神奇的谶言更为北极玄天真武大帝显圣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可惜他知道得太迟了,现在他就像一条鱼钩上的鱼,而连着鱼钩的吊线已完全收紧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有人影一闪。那人影青衣黄冠,中等身材,似乎正是装扮木偶的真凶。抓住了这个人,真相必将大白。然而燕铁衣却没有发声,也没有追出。他突然拔刀,斜切公孙鹰的双足。

    他居然本末不分,主次颠倒,难道是发了昏?

    刀才挥出,公孙鹰已纵身掠起,利如鹰嘴的鹰嘴剑也已凌空下击。剑气激荡,刀风飞旋,木屋中的烛火竟已有大半被扑灭。然而燕铁衣的那一刀原来只是虚招,公孙鹰和殷冲刀剑一出手,他的人一滑,就已滑到了杜麟的身后。

    但听“叮”的一声脆响,公孙鹰的剑已触地,借势一翻,身子已再度腾起,剑光又如闪电般直取杜麟身后的燕铁衣。杜麟也大喝一声,返身运掌猛击。

    又是“叮”的一声,燕铁衣的雁翎刀已封住了公孙鹰的剑,可是他的刀只有一把,杜麟的双掌已压至胸前。杜麟号称开碑手,掌力强劲,可见一斑,从来就没有人能硬受他一掌,就算是当年以十三太保横练,号称刀枪不入的铁金刚,也被他一掌震碎了心脉。

    燕铁衣并没有铁金刚的硬功,可他还有一把刀鞘。就在杜麟的掌力即将击实之际,他已扯下了刀鞘,挡在了胸前。只听得“砰”的一声,燕铁衣的人竟已不见了,杜麟正对的木壁上却多了一个大洞。原来他竟借着杜麟的一击之力,破壁而出。

    燕铁衣破壁而出,双足点地,直朝十丈开外的一处假山蹿去,刚才他已留意到假山后似有人影一闪,也许正是那凶手。

    三个起落后,他已到了假山下,再一个腾身,人就已上了假山顶。然而还不待他的脚踏实,假山后突然又有七道剑光飞起。

    燕铁衣猛吸一口气,身子平平一折,七柄利剑恰恰擦着身子交织而过。他虽避开了这七剑,双足却已踏空,整个人已从假山上急坠而下。七柄利剑立刻交织成一道剑网,自上而下急罩而来。

    全真派的北斗七星剑阵,一向位列武林的三大剑阵之一,威力绝不逊色于武当的两仪剑阵和青城的七锁连环,何况这七人俱是全真派的精英,配合已久,心念相通,七柄剑竟仿佛是同一个人使出一般。

    燕铁衣的处境比之刚才木屋内三大高手围攻时更为凶险,他的人还未落地,衣衫上已被刺破了十来个口子,腿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血口。他的雁翎刀虽在手,却根本连半点还击的机会都找不到。

    “砰”的一声,他的身子已坠地,七条人影如影随行,密不透风的剑网已渐渐收紧。燕铁衣的刀仍未出手,而是就地一滚,滚向了一处太湖石。

    一阵铿锵的金铁交击声四起,坚逾铁石的太湖石竟已被剑气所摧,立时已化为齑粉。原本密不透风的剑网也在这一瞬间多了个小小的网眼。这短短的一瞬,这小小的网眼,对于燕铁衣而言已完全足够。他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如飞鸟一般从小小的网眼中穿过,脱出了剑阵。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阵冷笑响起,又有两道寒光迎面而来。燕铁衣才脱剑网,立刻就已陷入了一片更令人窒息的刀风剑气中。

    刀是旋风刀!剑是鹰嘴剑!

    他的身上又多了三道创伤,一道是剑创,两道是刀伤。可是他的雁翎刀仍未出鞘。因为他只有一把刀,就算他击退旋风刀和鹰嘴剑,哪里又挡得住身后如影随行的七柄利剑?

    公孙鹰显然也深知这一点,他每一剑均留了七分余力,为的就是防止燕铁衣向左右两旁逃逸。然而他错了,燕铁衣居然没有从两旁逃逸,他竟然返身又投入了身后的剑网之中。

    殷冲的刀如旋风,人也如旋风般的扑上。漆黑的刀光闪烁,燕铁衣的雁翎刀终于出手了。

    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的出手,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的刀势,看得见的只是一抹漆黑,比夜幕更深沉的漆黑,和三把如飞矢般冲天而去的长剑。还有三把剑却已被殷冲的身形所阻挡,这正是燕铁衣自投剑网的目的所在。

    他早已算准了公孙鹰、殷冲必会紧追不舍,他也算准了只要他们一追入剑阵,剑阵的运转也必会有所阻滞,所以才故意将自己置于死地。然而他虽震飞了三把长剑,避开另外的三把长剑和殷冲的旋风八斩,但第七把剑却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臂。

    握剑的道人暗自窃喜,正欲拔剑再刺,燕铁衣的左臂一带,再一拐,那道人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手腕一麻,长剑竟已脱手。燕铁衣也借势肘击背后的殷冲,这一肘不求伤人,他只希望能将殷冲迫开。

    那知道殷冲杀红了眼,连避也不避,硬生生抡刀直斩。八斩化为一斩,旋风立变飓风。这一斩,已是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一斩!

    网破!鱼却未死。

    殷冲如飓风般的一斩竟又落空。他的刀锋虽已破了燕铁衣的重衣,却擦着他的身子直没入地。没有人看得清殷冲这一刀是如何落空,可是每一个人却看得见他的手腕上已多了个血洞。

    原来燕铁衣那一带一拐,原先只刺入手臂三分的长剑竟穿臂而过,他的手肘未至,穿透手臂的剑却先洞穿了殷冲的手腕,所以殷冲急如飓风的一刀才偏了开去。

    血,滴下。

    殷冲脸上的刀疤似在滴血,他咬牙伸出了另一只手,拔刀。可是他的刀尚未从地上拔出,胸口已被燕铁衣的肘击中,立时飞了出去,连带撞翻了身后的三个道士。

    另外的四个道士似乎已惊呆了。竟然忘记了出手。面对这种未伤敌先残已的惨烈招式,面对这种一往无前的气概,又有谁能不胆寒?

    这时候一直隐在假山石后的人影已如烟一般隐入大殿。燕铁衣猛一提气,纵身也向大殿蹿去。

    可是他的人一蹿出,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已发现就在他的头顶,早已多了一片阴影,就如同是一只盘旋着的苍鹰。公孙鹰一直都没有出手,只因他一直都在等,等最佳的时机,一击必中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终于来临了。燕铁衣此刻的情形就如同是在旷野中的野兔一般。他的鹰嘴剑再一次出鞘。

    剑光破空而下,剑势雷霆万钧,剑气撕肌裂肉。燕铁衣的身子忍不住一激灵,突如麻花般的拧转,他的刀也迎着剑光削出。

    一刀削出,他的人已平平地滑入了大殿。他的肩上又多了一道创口,四寸长,半寸深的伤口。他的刀锋却也多了一抹鲜血,公孙鹰的鲜血。

    无论是谁伤了他,都必须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迟了,迟了一步!

    燕铁衣才踏出白云观,就看见一辆马车绝尘而去。他的伤口虽仍在淌血,他的不白之冤虽急待澄清,然而他连半点也没有犹豫,一出观外,立时发足疾追。

    出白云观,入西直门,过鼓楼、钟楼,进长安大街。一人一车就如同流星般在寂静的城市里掠过。长安街的尽头,就是禁卫森严的紫禁城,那马车竟似慌不择路,一头就蹿上了金水桥。

    擅闯禁城,格杀勿论!这是大明的律例。

    燕铁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深知这天威重地是绝不容任何人侵犯的,他更算准了那匹马车很快就会回头。紫禁城中的禁卫俱是万中挑一,久经战阵的勇士,此外更不乏公孙鹰之流的武林高手。

    就算这个人真的胆大包天,也绝对逃不过那些禁卫和大内高手的截击。

    可是他错了。

    那马车一过桥,紧闭着的金漆大门突然一开,马车只稍停了片刻,立刻就蹿了进去。那马车一入,金漆大门立刻又关闭。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能够在这九五重地里出入自如?难道他真拥有天子赏赐的金漆招牌?

    燕铁衣向前踏出了三步,只三步,突然又停了下来。若是昨日,他必定会不顾一切直闯禁城,揭穿那个人的身份。可是现在却已不同,因为他已不是昨日的燕铁衣。他的心中已有了情爱,有了牵挂,有了无穷无尽的顾虑。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是他不可能不在乎林雨桥,不能不在乎他们未来的孩子。

    长夜已将尽,残灯犹未熄。

    燕铁衣踏着疏落昏暗的灯光,沉重的走入了百花深处胡同。他必须先将她带走,他必须先安顿好她。

    他的伤口已包扎好了,血衣也换成了新衣。其实他并不在乎那点伤,他连生死都不在乎。之所以这么做,只因为他不想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忧虑和担心。

    听月楼的门仍没有上锁,只是轻轻虚掩着。他的手已摸上了门上的兽环,黄铜的兽环不知何时已包上一层柔软的暖纱,心中就不由得燃起了一阵暖意。

    然而那暖意顷刻就已冰了、冻了,被一阵突然响起的琴声所冰冻。琴声并不冷,铿锵而急促,高昂之中竟仿佛夹着铁马的嘶鸣,金戈的交击。燕铁衣心冷,只因为他听懂了这首曲子——《十面埋伏》。

    她是云烟般的人,那样的曲子本不屑弹,尤其是在这时候。除非她想暗示着什么。莫非是听月楼中已布下了十面埋伏?

    琴声越来越急,金戈铁马、穿云裂石中却又带着一种悲凉凄苦的别意。燕铁衣本在迟疑,听出了那一种别意,他就不再迟疑,立刻就推门而入。就算这里真的有十面埋伏,就算这里已布下了千军万马,他还是要进去。

    “铮”的一声,琴音中断。庭院又陷入了一片宁静,只余下燕铁衣稳定而有力的脚步声。

    他已发现,在前庭的花树中、凉亭下、石桥旁、花厅的柱子后、屏风侧,都潜伏着人影,就连四面的屋脊高墙也不例外,他甚至还看见了快刀利斧的寒光。

    然而他的脚步却仍是那么稳定而有力,半点也没有迟疑,半点也没有慌乱。走到了那栋小楼,那栋一宿如隔世的小楼,燕铁衣终于停了下来,仰头凝视着上面的窗户。

    窗户并没有关,寂寞孤零的灯光映出一条纤弱的人影,人影亦如灯光般寂寞。看到了燕铁衣,她的脸色更苍白。

    “你难道听不懂我的琴?”

    “我懂。”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他们要找的人只是我。”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沉默着,痴痴地看着,看着楼下的燕铁衣。一串珠泪缓缓地淌过她梦一般的脸,滴落在燕铁衣的身前,也滴入了他的心头。四周埋伏着的人影已悄悄掩近,但他们却恍若未觉,只是默默地凝视着。

    这一刻,在他们的眼中没有别的,只有对方存在,在他们的心中也没有别的,也只有对方存在;这一刻,天地间的万物,人世间的生死,对于他们而言已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们的凝视得那么痴、那么真,也许只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就是最后的诀别。也许是生离,也许是死别!

    “呛啷”一声,刺破了庭院隔世般的宁静。林雨桥纤弱的身子一震,探着身子大声道:“你还不快走!”

    “他走不了了!”窗户上又多出了两条人影,发话的是公孙鹰。他的一只右手正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脖子上。可他的声音却如往时般严峻。另一个人头顶珍珠玉冠,一身白衣胜雪,赫然正是太平王世子朱慎。

    林雨桥跺着脚,嘶声道:“呆子,快走!”公孙鹰冷笑道:“走?就算他身有双翼,只怕也飞不了。”他靠近窗前,接着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来捉拿他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人燕铁衣当然认得,每一个都是锦衣卫、六扇门中的好手,甚至连王风也来了。

    林雨桥的心在收缩,她虽然不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却看见了燕铁衣的汗珠,正一滴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一直沉默着的太平王世子朱慎长叹了口气,向着燕铁衣道:“想不到你身为京都的副总捕头,竟然也做出了这等事。”燕铁衣道:“我究竟做出了什么事?”这句话他本不必问,答案可想而知,他问,只因为他必须争取时间,尽快平复自己的情绪。

    朱慎道:“你实在不该知法犯法,贪赃枉法。”“贪赃枉法?”燕铁衣有点愕然。公孙鹰冷哼一声,道:“你这样的捕头,每月的薪俸有多少,就算是朝中的将军,一年不吃不花,只怕也难以到这种地方一来。”燕铁衣无言以对,朱慎说的确是事实。

    “更何况,你必定还认得这包东西?”“啪”的一声,一个包袱落到了燕铁衣的脚下,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朱慎的手法巧妙,包袱一落地,就已松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金银珠宝、银钞细软。

    燕铁衣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道:“这想必是刚从我屋内搜出来的吧?”朱慎道:“若仅仅如此,或许我还可以向皇上求情,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向当今的国师下手。”燕铁衣又无言以对,众口铄金,他还有什么可说?

    朱慎叹了口气,一挥手,道:“拿下!”四周人影闪动,兵刃的寒光也在闪动,但却没有人敢率先发动。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燕铁衣的手,他的手已握实了刀柄。

    刀柄漆黑,一如死神的双瞳,手却是苍白的,苍白如同死神的脸色。就是这只手,就是这把刀,三招就已重创了天外飞鹰公孙鹰、旋风刀殷冲,击溃了全真教的北斗七星剑阵。每一颗心都在颤动,每一个人都在自问:“自己又能接得了几招?”

    “还不快拿下,莫非要我亲自动手?”朱慎的语气又加重,人群又逼近了几步,但还是没有人出手,没有人敢妄动。公孙鹰突然道:“谁也不用出手,我要他自己动手。”他的声音冰冷,手中的剑更冷。冰冷的鹰嘴已抵住了林雨桥娇嫩的颈项。

    燕铁衣的心沉了下去,握刀的手一松,雁翎刀连鞘插入了泥土中,也插上了林雨桥的心头。林雨桥的心已裂,直到现在,她终于完全明白——为了自己,燕铁衣可以牺牲一切,放弃一切,包括他的刀,他的命。

    ——可是自己呢?自己又为他做了些什么?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难道还要继续当他的包袱和锁链,硬生生将他压死,锁死?

    想到这里,裂开的心已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隔了很久,她才将视线从插入土中的雁翎刀上移开,移上了燕铁衣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悲哀,也没有半点痛苦,她看见的只是一片平和和宁静。

    他的声音也很平和:“这只不过是误会,你放心,我很快就可以回来。”林雨桥的视线再一次模糊,她深知那绝不是误会,她深知他也绝不可能再回来,因为这原本就是一个可怕的阴谋和陷阱。

    两条人影已靠上了燕铁衣的身后,枷锁和铁链的撞击声清晰可闻,林雨桥的心一横,突然扑向了那把剑,那把利如鹰啄的鹰嘴剑。这一刻,她只想告诉他:我也可以为你牺牲一切。以自己的行动告诉他。

    玉琢般的颈上已多了一串血珠,如同玲珑剔透的玛瑙,林雨桥却没有死,就在她扑上去的那一瞬,朱慎就已点住了她的穴道。朱慎叹息道:“想不到林姑娘竟是这般多情多义,燕铁衣啊燕铁衣,你就算死也该满足了。”燕铁衣也在叹息,一道锁链已绕上了他的脖子。

    公孙鹰突然又道:“且慢。”绕到燕铁衣身后的捕快愕然住手,疑惑地望着楼上。只听公孙鹰道:“燕铁衣,此刻你虽很合作,可只怕我们一放了她,你就立刻会发难了。”燕铁衣抬起头,道:“你还想怎么样?”

    公孙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臂,这条手臂上的经脉已被挑断,只怕以后都废了。“我还想要你一只手,握刀的手!”燕铁衣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已弯下了身子,握住了刀柄。

    他惯用右手握刀,这一次,他用的是左手。

    他缓缓地站起,缓缓地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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