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照铁衣 第十九章 拔剑相向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顾三小姐脸上无泪,心底有泪。她不停地笑着,笑着斟酒,笑着饮尽。柳轻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抓住酒壶,道:“别再喝了,你醉了。”“啪”的一声,顾三小姐已推开他的手,瞪着眼道:“你若是心痛你的银子,何必狗皮膏药般死跟着我。”柳轻炀结结巴巴,道:“我、我……”他的口才原本不差,可不知为何,一碰到这位小姑娘就总是辞不达意。

    酒量大的女人本就引人注目,何况是漂亮的女人,酒楼上几十对眼珠子都直勾勾地盯着顾三小姐。盯得最紧、目光最辣的是坐在窗前,反穿皮袄,敞开胸膛,腰上佩着一把紫金刀的大汉。那大汉抹了抹嘴,将皮袄敞得更开,大大咧咧地在顾三小姐旁边坐下,色迷迷道:“俺房间里的酒更多更好,随便你要喝多少。”

    若是平日,只怕顾三小姐十七八个耳光早将他扇成了猪头,此刻却只是笑吟吟地瞟着柳轻炀,道:“你怎不问问他?”大汉大笑,一脚踩凳,敲着桌子,高声道:“老子就是西城的杜老大,识相的快滚你妈的蛋。”他的另一只手已要去搂顾三小姐的腰。

    柳轻炀站了起来,沉声道:“放开她。”杜老大一转头,道:“是你这小白脸在说话?”说完,他拳头一挥,直击柳轻炀的面门。只听得“呼”的一声,杜老大已重重摔在地上。武当的门规一向甚严,柳轻炀盛怒之下,出手仍是极有分寸,杜老大很快就爬了起来。

    他一起身,立刻咬牙切齿道:“他***,看老子把你大卸八块。”话音一落,就已舞着紫金刀扑了过来。柳轻炀手轻轻一挥,从纵横交错的刀光穿过,两根手指已扣住了杜老大的脉门,杜老大手中的刀立刻飞了出去。他的手腕顺势一勾一挥,杜老大的人立刻摔了出去,这一次是从窗口摔了出去。

    酒楼里的喝彩声响成一团,柳轻炀又气定神闲地落座,紫金刀犹在顾三小姐的头顶飞旋。顾三小姐无动于衷,自斟自饮,柳轻炀并不在意,就算这刀的速度再快上一倍,凭她的身手,一根手指头就能搞定。

    金刀急坠,顾三小姐竟仍无动于衷,柳轻炀大骇,他来不及拔剑,猛地将顾三小姐推开。“嗤”的一声,金刀直透桌面,一缕青丝缓缓飘落。青丝过后,还有滴滴的鲜血。柳轻炀应变虽快,锐利的刀锋还是在他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一滴碧血恰恰溅落在杯中,澄清的酒水立刻被染红。顾三小姐望着那杯酒,眼眸也被映红了,一把抓起柳轻炀的手,惊问:“你……你受伤了?”面对顾三小姐的关切和柔情,柳轻炀仿佛已痴了,半晌才道:“不碍事的。”那知道这小妮子说变就变,突然就甩开他的手,柳轻炀忍不住“哎呀”叫了起来。

    顾三小姐又跺着脚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柳轻炀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因她的欢愉而欢愉,因她的忧伤而忧伤。

    “我任性、我刁蛮、我泼辣,我会乱使性子,我只会捉弄你戏弄你嘲弄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柳轻炀无法解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多根本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顾三小姐的泪水已涌了上来,嘶声道:“够了,我受够了,别再对我好,你对我越好,我就越难受。”她伏到了桌上,泣不成声。柳轻炀默默地望着她,充满了怜悯和痛楚。轻声道:“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一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三小姐哭累了,稍一抬头,一条雪白的纱巾递到了眼前,她接了过来,擦干泪痕。再一抬头,就看见柳轻炀那只受了伤的手,仍滴着血。其实又何止是那只手在滴血,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在滴血?

    顾三小姐的泪再一次涌出,一把捧起那只手,就用那条纱巾,沾满了自己泪水的纱巾,小心地帮他包扎了起来。

    每一个食客、每一个伙计都呆呆地瞪着顾三小姐,就如同见到一个怪物一样。顾三小姐虽然不太在乎,可是脸上还是有点发热,正想催促柳轻炀结账走人。突然间,街上传来一阵喧哗:“林姑娘,听月楼的林雨桥林姑娘。”

    呼啦一声,本来瞪着顾三小姐的人,一下子都挤向了临街的窗户前。“来了来了,林姑娘上来了。”本来挤在窗前的人又争先恐后地挤向了楼梯边的围栏上。一阵混乱,几张方桌已被撞翻,碗盘碟杯碎了一地,可楼上的伙计竟不加干预,居然也挤到了人群里观望。

    顾三小姐又不想走了,忍不住道:“林姑娘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个大怪物?”柳轻炀这时也正伸着脖子张望,一听这话,忍不住笑道:“这位林姑娘若是怪物,只怕天底下再没男人甘愿做人了。”顾三小姐立刻抢白道:“你们这些臭男人,天生就是大色鬼。”

    人群终于分了开来,大腹便便的掌柜一边点头哈腰地引路,一边呼喝着呆在人丛中的伙计:“还不快上菜,菜牌子上的菜,通通敬上一道。”

    顾三小姐的眼珠子连眨也不眨一下。可是她首先看到的却是个男人。一看见这个人,她的脸色突然就变了——燕铁衣,跟着掌柜先上来的客人竟是燕铁衣!

    藏青褂子、亮黑腰带、银白狐裘,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上,居然还束着条蓝丝巾。他竟仿佛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有脸上刀痕依旧、眼神深邃依旧,否则只怕连顾三小姐也认不出来。

    林雨桥终于上来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顾三小姐却只是死死地盯住燕铁衣的手,那只手还牵着另一只手。他握得是那么紧,那么实,好像只要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不翼而飞似的。

    楼上已有人窃窃私语:“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只有燕捕头这样的大英雄,才真正配得上林姑娘啊。”

    顾三小姐突然手足冰冷,心也已冷透。燕铁衣也看到了顾三小姐,他的目光只是稍一停,立刻又投落到一边的柳轻炀身上。

    掌柜满脸笑容,道:“两位这边请,小人就去泡壶好茶。”燕铁衣摇摇头,指指顾三小姐那边,道:“我们只是来会会朋友。”然后就走了过去。

    顾三小姐的嘴唇已咬破,她再也呆不下去了。一把拖住柳轻炀的手就走。她拖着的正是那只受伤的手臂,这一下雪上加霜,柳轻炀忍不住“哎哟”连声。顾三小姐却头也不回地拖着他下楼去了。

    燕铁衣也没有回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刚刚顾三小姐站着的地方。他的手在颤抖,林雨桥感觉得到。她知道他是为谁而颤抖,她知道他是为什么而颤抖,她也知道眼前的少女就是顾三小姐。她的心不由得也颤抖起来。

    当一个女人发现执着她的手的男人,心里头记挂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滋味呢?

    是几时离开了正阳楼?又是几时到了听月楼?燕铁衣全然不知。顾三小姐一走,他就如同被抽去魂魄一般茫然。幸好他还没有完全的忘却: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还有很多问题等着解决。所以他很快又走了。

    门外,斜阳里,一道长长的人影映在地上。燕铁衣一踏出听月楼外,就看见刚才陪着顾三小姐的那个年轻人。

    柳轻炀道:“在下武当柳轻炀。我已等了你一个时辰有多了。”

    燕铁衣“哦”了一声,道:“不知道柳少侠有何差遣?”柳轻炀道:“她为你只身赴京,只为了要见你,可是……”他的眼神中混杂着痛苦和嫉恨,“可是现在她只有忧郁,只有憔悴。”

    燕铁衣低下了头,他的心在抽痛。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凝视着柳轻炀,道:“有些事根本就不可以勉强。”柳轻炀咬了咬牙,握住了剑柄,道:“要么去见她,要么击倒我。”话音一落,他的剑已出鞘。

    武当向为名门正宗,清规甚严,柳轻炀也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但此刻他需要发泄,发泄他满腔的怒气和怨气。

    “刷刷刷”柳轻炀一出手就是三剑。这三剑又疾又狠,燕铁衣却皱起了眉头。要知道道家的宗旨是无为,武当的剑法,讲究的是冲虚圆通。柳轻炀的剑招虽中规中矩,可是剑势却太过刚猛霸道,锋芒毕露,失却了余味。燕铁衣一眼就看出了七处破绽,只要从任意一处出刀,柳轻炀就必败无疑,然而他却没有拔刀。

    他怎么出得了手呢?这个年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三小姐,他怎么能够去伤害他呢?因此他只有后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就已避开了柳轻炀凌厉的三剑。柳轻炀的脸色已有点发青,手腕一沉,再一挑,长剑斜斜划出了一个半弧。这一剑和先前的三剑截然不同,出手缓了许多,剑势也弱了许多。

    燕铁衣的心中却忍不住喝彩,若说柳轻炀的前三剑如狂风暴雨的话,那么他的第四剑就如同一道不息的流水。狂风虽劲,但却不能摧弱草,暴雨虽骤,但却不能久持;流水虽缓慢,可是却源源不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柳轻炀的第四剑,看似简单平常,但简单平常的背后,却藏着无穷的变化。

    这一剑看似轻飘,仿佛软绵绵的,但一剑使尽,剑尖却仍在颤动。只有燕铁衣这样的绝顶高手才看得出,这一剑其实并非全无力道,剑上的力道只是聚而不发,所以剑尖才会轻颤。

    第五剑、第六剑……柳轻炀的剑招也如流水,源源不绝。燕铁衣仍只有后退,这时候他更不能出手了。柳轻炀的剑法并非无懈可击,他的剑意虽妙,可是内劲、心法的配合仍未达到极致。燕铁衣若是出手,胜算仍有七成,可是他却没有半点把握不伤了这个年轻人。

    他的刀,本就是必杀的刀。

    两仪转四象,四象化八卦,八卦生太极,柳轻炀已划出第二十八剑。他的脸色已平和,他的呼吸更顺畅,脚下的步伐也更流畅。他已完全达到了身剑合一、心剑合一的境界,他已将武当剑法的神髓发挥到了极致。

    燕铁衣已被逼到了墙角。他虽然还能看到柳轻炀剑招上的破绽,他有两三次已动了出手的念头。可是他的念头一动,破绽立刻就消失了,柳轻炀的下一剑,立刻就已将上一剑的破绽弥补,就如同流水填满地上的空隙一般。

    潺潺的流水终汇为洪流。柳轻炀的剑势已成洪流,胡同两旁的积雪已被激起,不停地旋转。

    柳轻炀又划出了一剑。这一剑划出,激起的积雪竟已奇迹般地汇集,汇集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漩涡。燕铁衣已无路可退,也别无选择,他只有出手。

    漆黑的刀光一闪,闪入漩涡的正中。

    只可惜迟了,这一刀就如同石沉大海般,几乎连一点作用也没有。燕铁衣的心在下沉,他知道他已必败。以往他战无不胜,凭的并不是刀法,而是气概,那种生死罔顾、一往无前的气概。可这一战他气势全无,因为顾虑太多。他顾虑的并不是自己,他顾虑的是顾三小姐、林雨桥,还有眼前的对手。这一战从开始,就已注定了他的败局。

    一声巨响,漩涡突然炸开。雪花如雨点般四射,溅了燕铁衣一头一脸。燕铁衣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痛,但最痛的是左胸。柳轻炀手中的剑已刺入了燕铁衣的左胸,但只刺进了两分。

    鲜血长流,青碧的剑光也被映红。他瞪着燕铁衣,道:“我最后再问一次,你到底走不走?”燕铁衣淡然一笑,合上了双眼,这就是他的回答。

    柳轻炀的剑并没有立即刺出。直到现在,对于眼前的燕铁衣,他的心中除了嫉恨外,更多的却是仰慕和尊重。

    作为武当高手,他当然知道,他绝不是燕铁衣的对手。他也很清楚,刚才他出手的前七招,燕铁衣随时都可将自己击杀。他更明白,只要这一剑刺出,顾三小姐只会恨他一辈子,怨他一辈子,他也会后悔一辈子。

    他的剑开始缓缓收回,可是只收回了一分,就又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又涨红,手也发起抖来。

    ——假若没有这个人存在,一切岂非都可改写,假若没有这个人存在,我和顾三小姐岂非就可以……一念及此,他突然又失去了理智,握剑的手已停止了颤抖,青筋条条勃起。

    剑将刺出,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凄婉的声音:“你一定要杀了他?”柳轻炀原本涨红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剑虽未收回,头还是缓缓转了过去。一转过去,就看到了顾三小姐。顾三小姐靠在一堵墙边,咬着嘴唇,脸上犹自带着泪痕。

    “好,我不会阻止,只希望你杀了他之后,能够连我也杀了。”

    “呛啷”一声,柳轻炀的剑已坠地。顾三小姐缓缓地走了过来,带着一种凄婉得无法形容的表情,“因为那个女人,所以……你宁愿死,也不愿见我?”

    燕铁衣点了点头,双眼却仍是紧闭着。他的伤口在流血,心也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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