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挪开了三寸。     枯竹擦胸而过,对面的竹林中依稀有人影蹿出。燕铁衣还在犹豫是否追出,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燕铁衣一冷,连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那是杜天禹的惨叫!     枯竹贯墙,杜天禹也被活生生钉在墙上,被那截已被劈开的枯竹钉死。鲜血沿着竹片淌出,滴在地上。燕铁衣的刀锋也在淌血,他自己的血。     一截枯竹,不但震裂了他的虎口,还要了杜天禹的命。好雄浑的力道!好准确的计算!     墙上的杜天禹似乎还没有完全断气,嘴里吁吁哦哦的,像有什么要说。燕铁衣立刻凑上前去,可是他只听到了两个字——     “药……典……”     挤出了这两个字,杜天禹的头就完全耷拉了下去。

寒光照铁衣 第十八章 抽刀断水
    夜色降临,燕铁衣才缓缓走出了回春堂,他的脚步十分沉重。

    杜天禹究竟想说什么呢?是放心不下那部药典,还是说药典中藏有燕铁衣想知道的答案呢?也许答案真在药典里。可是燕铁衣已搜遍了回春堂的每一个角落,却只能找到最后的两篇。他当然逐字逐句地读完了那两篇,可是除了一嘴苦涩、满脑昏胀外,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街上的行人匆匆,燕铁衣的脚步却更缓,然而无论走得多慢,他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孤独与寂寞,面对萧索的四壁和漫漫的长夜。他渐渐有点羡慕王风,无论回得多晚,等着他的总会有明亮的灯光、温热的酒菜和恬静笑容。可是自己呢?

    拐入阴冷黝黑的胡同,燕铁衣突然愣住。他看见了灯光,明亮的灯光正自他那间破落的屋子里透出。上一次,灯光的后面是一双手,致命的杀手。这一次呢?

    燕铁衣慢慢推开了门,又一次愣住。明亮的并不仅是灯光,除了灯光,还有笑容,比灯光更明亮的笑容,足以驱散一切寒冷和黑暗的笑容——那是顾三小姐的笑容!他几乎不敢相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几年来,他已不曾再拥有过梦幻了。

    一个梦幻太多的人注定是悲哀的,因为梦幻越多,失望也就越多。可是若连半点梦幻也没有,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哀呢?

    燕铁衣默默地凝视着顾三小姐,她的笑容虽灿烂,却还不能完全掩饰那份病后的苍白和憔悴。

    ——你瘦了,瘦了很多。

    ——痊愈了吗?怎么跑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

    他的心中有千言万语要问,要说,可是到了嘴边,却化成了淡淡的一句:“饿坏了吧,先找个地方填填肚子再说。”

    一对黑不溜秋的破灯笼,两张东倒西歪的烂方桌。燕铁衣居然将顾三小姐带到了胡同口的面摊子上。他道:“就在这吃怎样?”顾三小姐皱了皱眉,带着失望的口吻道:“好吧。”燕铁衣笑道:“你不必皱眉,其实真正的京味儿,只有到这种地方才吃得出来。”他就在一张还没有完全散架的方桌前坐下,扬手道:“老张头,今天我有稀客,来两碗加大的羊肉面,再来一壶酒。”

    顾三小姐搓了搓冻得有点发僵的双手,也坐了下来,笑吟吟道:“我看是你囊中羞涩,只请得起人家吃羊肉面吧?”一旁忙活着的老张头插话道:“姑娘,你错了。他连羊肉面都吃不起了,上个月赊的账今儿还没清哩。”名震天下的燕铁衣,居然还要赊账过日子,顾三小姐又是惊讶,又是想笑。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雪白的面条,透明的肉片,配着鲜红的小截辣椒和翠绿的葱花,热腾腾地,老张头还外送了一碟羊肉和一碟酒糟蛋。顾三小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提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能够和心仪的人在一起,就算是碗白开水,她也会吃得有滋有味的。

    半碗面下肚以后,她的话就好似哗哗的流水似的,她有太多的话要对燕铁衣说,她要告诉他这一路经历的事,经历的人,当她一提起那个柳轻炀时,她的嘴角又充满了笑意。

    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个人啊,那个人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一块石头,但是黏起人来的功夫却是一流。从那天酒楼的相见后,他就一直黏着她。

    “若非本小姐聪明,那家伙说不定真跟我跟到京城来了呢!”她的笑容很灿烂,她兴致勃勃地向燕铁衣诉说着她摆脱柳轻炀的过程——

    “那是在卢沟桥上,那天天还没亮,本小姐就偷偷溜出客栈,牵了匹马就上路。那时天寒地冻,桥上空空荡荡。桥头的石雕栏杆上却有条人影,正低吟:卢沟天骄出桑乾,月照河流下石滩。茅屋鸡声斜汉曙,沙汀雁叫早霜寒,水光漠漠山烟白,野色遥遥塞草寒……天啦,居然又是那个笨蛋。这次他居然没有结巴。”

    她的笑容越发灿烂了,显然是在回想着那个“笨蛋”出洋相的过程,她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不是说好一同上京么?你,你……这是……’呵呵,他又开始结巴了。于是我就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可错过卢沟晓月呢?刚才我到房间里找过你,还以为你不辞而别呢!’”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看着燕铁衣,骄傲地道:“本小姐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燕铁衣苦笑着摇了摇头。

    顾三小姐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着:“那笨蛋当时就说:‘我……见你疲倦,就不敢叫,蓟门烟树,香山夕照……京都美景数不胜数,到了京城,就罚我做向导吧。’我正想怎么摆脱他呢,嘿嘿,还好,卢沟桥上的石狮子正好解了我的围,我就对他说:‘故老相传,卢沟桥的石狮子数不清。本小姐却不信邪,你从这桥头数下去,我到桥尾数回来,本小姐今天非叫那句谚语改上一改不可。那个笨蛋……哈,他居然真的去数了,所以,本小姐就趁机开溜喽!”她银铃似的笑声在风中飘荡。一股暖意涌上了燕铁衣的心头,暖洋洋的,轻飘飘的,那是一种完全放松的感觉。这些年来,他的心情一直都很沉重,就像被一张厚厚的棉被捂着,捂得气也透不过来。只有和这小姑娘在一起,他才能够完全地放松。

    燕铁衣突然忍不住道:“人家一路护送,用心良苦,你未免过分了一点吧?”顾三小姐的嘴一扁,摆着头道:“用心良苦?我看是居心不良。老太太早就说过,男人嘛,若是对你大献殷勤,千万就要小心了。”

    燕铁衣苦笑,他惟有苦笑。

    夜色更深,离开了面摊子,燕铁衣有意加快了步伐,他似乎不敢和这个小姑娘挨得太近。顾三小姐却已跺起脚,嗔怪道:“走得这么快,莫非想撇下我?”燕铁衣只得停了下来,顾三小姐立刻雀跃着拉着他的手,道:“先前我们是从那边来的,现在你又准备带我到那里去?”

    燕铁衣道:“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过两天我再托人送你回江南,你出来好久了,老太太会担心的。”顾三小姐咬着嘴唇,晃着头道:“我可不想回去,我、我……”她的脸已绯红如火,她的心里也同样有一团火。然而少女毕竟是羞涩的,话只说了一半,她的头就垂了下去,一颗心怦怦直跳。燕铁衣的心也在怦怦跳着,他的声音却仍是十分平静:“放心吧,这两天我会抽空陪你四处逛逛,不会令你白来一趟。”

    “他难道是不明白我的心思,还是在故意装糊涂?”顾三小姐心中有点失望,又有点气愤,然而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凝视着燕铁衣,勇敢地道:“我什么也不管,只要和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如春风在轻诉,她的眼波如春水般的温柔。燕铁衣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顾三小姐的头又一次羞涩地低了下去,她似乎在等待,等待着情人的拥抱。可是燕铁衣并没有伸手,他不敢、也不忍——她的生命像含苞的鲜花,她的前程像初升的太阳,跟着自己,一辈子只怕就要在焦虑、不安和痛苦中度过。

    顾三小姐仍在等待,她已等待了很久。一股冷意正从被她握住的手上缓缓传来,冷得就像三九的寒冰。手轻轻地被抽走,她只听见了三个字:“对不起。”顾三小姐猛一抬头,眼里已有泪光闪烁,闪烁如天际的星辰。她望着燕铁衣,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表情:“你以为你对不起我?”燕铁衣沉默,他在竭力地控制着自己。

    顾三小姐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燕铁衣扭过了头,他不敢面对顾三小姐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失望、痛苦、委屈和哀怨的眼神。顾三小姐的泪即将夺眶而出,她也在竭力控制着自己。

    泪,没有淌下,却流入心里,更苦、更涩。

    “难道你仍忘不了她?难道就没有人可以代替她么?”

    燕铁衣的脸色泛青,缓缓道:“有的事是永远也难以忘怀的,有的人是永远也无可替代的。”

    顾三小姐咬着牙,道:“我一直都以为你是男人中的男人,坚强、勇敢,可是我错了,原来你比任何人都懦弱。你从来都不敢面对现实、面对自己。你只知道逃避,逃避现实、逃避自己、逃避着我……”

    燕铁衣仍是沉默——我是不是一直都在逃避?我是不是从来都不敢面对?这些问题他从来不曾寻思过,他也不敢去寻思。

    顾三小姐道:“我只知道一个人活着,并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现实,为了未来。我只知道,一个人不仅要为别人而活着,亦要为了自己而活着。”燕铁衣的头转了过来,他的神情已恢复了平静,平静如秋水,他的声音也如秋水般的平静:“我们之间……你说得不错,我只希望你自己也能做得到,好好地为自己活着。”顾三小姐嘶声道:“你放心,没有你,我一样能照顾好自己,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活得开开心心。”话虽这样说,可是泪水却已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掩面而去,一幅白绢在她转身的刹那间掉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入了污泥中。

    燕铁衣木然望着她的身影,喃喃道:“你还年轻,伤痕很快就会平复,你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喃喃着,缓缓的蹲下身子,拾起了地上的白绢。

    “夜夜相思更漏迟,伤心明月凭栏杆,想君思我锦裘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惟把旧像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这首改了一字的《浣溪沙》的底下尚有一行新绣的小字:

    一日不思量,又攒眉千度。

    燕铁衣呆了一呆,轻轻用手擦净了绢上的污泥,缓缓放入了怀中。

    绢上的污泥可以很快擦去,可是心头的伤痕呢?

    “酒、白干、烧刀子、二锅头。”燕铁衣又回到了面摊子上,一口气点光了老张头所有的酒。老张头默默地叹息,默默地将酒端了上来,又默默地回到了他的锅灶前,他已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

    一瓶、两瓶、三瓶……这几年来,燕铁衣几乎酒不离口,但他并没有醉过,干他这一行,本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清醒和镇定。此刻他只想醉,只想忘记一切,逃避一切。

    醉了真的可以忘记一切?醉了真的可以逃避一切?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酒壶已空了,他的人也空了。他摇摇晃晃起身,撞翻了一旁的方桌,整个人都趴倒到了污泥中,半天也起不来。

    老张头忍不住上前,刚想去扶,谁知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推开老张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夜深,长街空旷。空旷的长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长街通向何处,他又要走向何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何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车轮碾地和马蹄踏地的声响,一辆马车闪电般的驰来。马车来得快,停得更快,“刷”的一声,就已停在了他的身边,拉车的竟是六匹神俊非凡的高头大马。厚厚的帷幕一晃,燕铁衣的身边已多了条人影,再一晃,两个人竟已消失,马车又如闪电般驰走。

    六乘之驱,是最尊贵的象征,依大明的律例,只有皇亲国戚才能使用。马车上的人是谁?他们又要将燕铁衣带到何处?假若燕铁衣能够稍微清醒一点,也许他的命运就会完全改变。可惜他已醉了,彻底醉了。

    刀光闪烁,漆黑如夜。燕铁衣却仍在沉醉。

    车厢内有人在笑:“想不到燕铁衣最终还是要丧命在雁翎刀下,看来这把刀真是受过冤魂恶鬼的诅咒。”

    “你错了。”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他还不能死,十天不到,若有两大名捕暴毙,只怕太过轰动,对于我们的计划,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我仍要假借他的刀。”

    “主子想得周到。”那声音透着失望,“可又该如何处置他呢?”

    “送他到听月楼去,吩咐林雨桥千万不可怠慢了这位贵客。"

    天亮了,燕铁衣醒了,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面雪白的墙壁,壁上只挂着一幅画,画着数枝疏疏淡淡的墨梅,留白一行狂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画的下面是张梳妆台,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乱眼的样式,也没有光可鉴人的油漆,惟一的装饰就是那清晰流畅的木纹,简单纯朴近乎天然。梳妆台的摆设也极简单,只有一把乌木梳,一面略带斑驳的铜镜。除此之外,屋子里就只有他身下那张宽大的床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来的?昨夜里的一切又是不是梦?”燕铁衣翻开身上的丝被,突然间呆住了。雪白的丝被中一片殷红,红得耀眼,红得惊心。他的鼻端仿佛又有幽香在回荡,若隐又若现、若有又若无,若空谷的幽兰,若水云间的淡梅。他的耳际仿佛又有呻吟喘息在回响……他已明白,完完全全明白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突有琴声响起,空灵而又缥缈。燕铁衣慢慢穿上了衣服,慢慢起身,慢慢走了出去。门外是道窄窄的木梯,木梯下有条回廊,迂回曲折,穿过几株古梅,回廊的尽头,就是一座花厅,空灵的琴声正是从这里传出的。

    抚琴的是个女人,背对着燕铁衣,她穿着件宽大的水色长袍,乌黑的长发披散如流水,指下的琴声也如流水。燕铁衣又闻到了那种幽香,那种熟悉的、隐约的、飘逸的、梦幻般的幽香。

    他并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外。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就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就当昨夜的一切都是梦幻。然而他没有走,因为他是燕铁衣。

    可是顾三小姐呢?顾三小姐付出的感情不也同样是宝贵的吗?

    琴曲已尽,余音仍绕梁,女人终于慢慢转过了身子。燕铁衣怔住,眼前的人竟是林雨桥!这里竟是听月楼!

    他想不到昨天夜里他就是在这个高官巨贾千金难求一宿的听月楼里过的夜,他更想不到这个倾城倾国的青楼红妓直至昨夜却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处子。

    他终于开口,苦涩地道:“昨天夜里……”林雨桥的脸一红,立刻打断道:“昨天夜里你睡得很甜,现在想必饿了,我这就吩咐心心准备早点。”她竟半点也不提昨天夜里的事,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不提,燕铁衣却更内疚,道:“我……”林雨桥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些什么,又打断道:“你想必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燕铁衣点了点头。林雨桥道:“你也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燕铁衣又点了点头。林雨桥道:“在这种地方,有的事本不必太认真,也不必太在意。”她真的不在意么?可是她的眼中为何又有泪光?

    燕铁衣凝视着她,道:“有的事我一向都很认真,有的事我一向都很在意。”林雨桥侧过身子,轻拨琴弦,琴弦似在叹息。燕铁衣道:“我还有些事要办。”林雨桥幽幽道:“你随时都可以走,这里的大门随时都开着。”

    “也随时都可以再来。”后半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燕铁衣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道:“只要那些事一了,我一定会再来。”

    燕铁衣终于走了,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心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道:“小姐,为何不将他留下?”林雨桥道:“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下他的心,这又有什么用呢?”她轻抚琴弦,琴弦微颤。

    “昨天夜里,他虽和我在一起,却一直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他一共呼唤了多少次?”

    心心摇了摇头。

    “一共是一百七十三次。”林雨桥的人如止水,声也如止水。可她的心,是否也如止水?

    心心不解,道:“可那些承诺呢?他临走时的承诺,难道……”

    林雨桥叹了口气,起身道:“你不懂,你不会明白的,他再来,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我,而是因为责任,因为内疚。”

    心心用手指绕着垂在肩上的小辫,道:“我实在弄糊涂了,我越来越不明白。”

    林雨桥拍着她的肩头,道:“有时糊涂一点反而好,有的事若是越明了,你就会越痛苦。

    午后,正阳楼。

    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正施施然走出来,一个人捋着山羊胡子痛心疾首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女孩儿家,抛头露面已是大大不该,居然还当众酗酒,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另一个人道:“笠翁,这你就有所不知,那一位可是名门望族,江南顾家的三小姐。”那叫“笠翁”的嘿嘿干笑,道:“那就怪不得了,听说他们当家的老太太原本就是出自青楼,真是家学渊源啊。”

    燕铁衣正巧打正阳楼前经过,他本是要赶往刑部,一听到“顾家的三小姐”几个字,立刻停了下来。他知道她为什么酗酒,他知道她为了谁而酗酒。可是他却没有上楼,反而转身回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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