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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衣的声音如同他的行动,干脆而又坚决。     老人只得留下,他问:“哪三个问题?”燕铁衣道:“你们这次的雇主是谁?”老人道:“银票,二十万两的银票。”他答得很巧妙,但他知道这答案燕铁衣绝不满意,所以很快又道,“真正合格的杀手,除了懂得杀人外,还要守口如瓶,你知不知道最有效的守口的法子。”     燕铁衣道:“不知道。”老人狡黠一笑,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知道,又谁能够泄露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呢?”燕铁衣只得接受这样的解释,他也听闻过很多种神秘的接洽方式。他很快就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幅绣像,太平王世子的绣像又是怎么一回事。”老人道:“那是雇主附带的条件,无论你是死是活,那幅绣像都要交给你。”     燕铁衣眉头一皱,道:“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究竟是谁?”老人接连退了三步,才道:“我就是刀柄。”“刀柄又是谁?”燕铁衣的眼神如刀,话语也如刀。老人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已撞上了树,他已无法再回避了:“刀柄就是金孜臣。”

寒光照铁衣 第十七章 利刀断柄
    听了刀柄的回答,燕铁衣沉默,沉默了很久。他沉默,只因太过震惊。

    金孜臣,五十七岁,武英殿大学士。他天赋异禀,诗画双绝,十岁时名号就响遍士林,十八岁就已被破格录为翰林学士,还不到三十,就成了当时的皇太孙,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师父。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组织的龙头老大,你叫燕铁衣怎不震惊?

    燕铁衣长长嘘了一口气,忍不住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干这一行?”金孜臣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何况是侍在帝侧,三十岁后,我再写不出半首能令自己满意的诗作,画不出一幅能令自己满意的画了。”悲愤出诗人,安逸却只能使人平庸,燕铁衣明白这个道理。

    “诗才已尽,画感也不再,但我不甘心,不甘心成为另一个江文通,我决心创造一个奇迹,我必须证明自己。”燕铁衣不得不承认,他创造的不单只是一个奇迹,简直就是一个神话,然而他的心头还是涌起了一阵悲哀,他最终又证明了什么?

    金孜臣又道:“这世上最刺激的莫过于去做一些别人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渐渐发觉,制订出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并看着它一步步实施,那种感觉太畅快了,远比写出一首绝妙的好诗、画出一幅得意的画作更为畅快。”燕铁衣的眼神除了悲哀外,更多的已是愤怒。

    “只可惜我还是接了趟蚀本的买卖。”金孜臣微眯着的双眼似乎发着光,一种疯狂邪恶的光,“下一次……”燕铁衣截断道:“还会有下一次?”金孜臣道:“为什么不呢?”他带着一种邪恶的笑容,“莫非你想将我捉拿归案?”燕铁衣道:“你已承认自己就是刀柄。”金孜臣纵声大笑,道:“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你想一想有谁会把清流的领袖,堂堂的武英殿大学士和江湖上的凶残暴力联系在一起,那些话传出去,别人不把你当成疯子才怪。”

    燕铁衣无言以对,他既没有物证,更没有人证,根本就不能将金孜臣绳之以法,也不可以出手格杀。金孜臣当然明白这一点,他笑得更愉快,道:“你要杀我也许只是举手之劳,可是你身为刑部的捕头,当然也不能够知法犯法。老实说,我之所以表露自己的身份并不是怯于你,而是因为这样会更刺激,下一次会更刺激。”

    金孜臣已转过了身子,慢慢地走进了树林。燕铁衣只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他知道以刀柄的谋略和心计,不需多久又会铸出新的刀尖,刀锋、刀背。他知道利刀若再出鞘,只会比以前更凌厉、更可怕。

    “等一等!”燕铁衣终于还是出了声。金孜臣停下脚步,道:“你想反悔?”燕铁衣道:“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金孜臣道:“哦?”燕铁衣道:“二十年来,你可曾真正的开心过?”金孜臣的身子一晃,但很快又冷笑道:“为什么会不开心,我可以控制别人的生死,可以控制一切,有什么不开心?”他虽然仍笑得出,但笑声听来却是那么勉强。

    燕铁衣道:“不错,一把刀的刀锋、刀尖和刀背的运用和变化,的确要受刀柄的控制,可惜你忘了一点。”金孜臣转过了身,道:“哪一点?”燕铁衣道:“无论是多么锋利的宝刀,始终都必须受手的控制。”金孜臣冷笑,道:“能够控制我的只有我自己。”燕铁衣道:“拔出你的利刀来!”金孜臣一愣,道:“我的利刀并不在手里,它只在心头,在每一个江湖人士的心头。”燕铁衣露出了笑容,带着一丝讥讽,淡淡道:“它也在你的心里。”

    金孜臣的脸突然变得惨白,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已明白燕铁衣的所指。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控制那一把刀,谁知道那把刀却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了他,因为他已为它付出了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和良知。此前他不明白,也许只因他不敢面对。

    这听起来虽然玄之又玄,却又真实得无法再真实。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邪恶欲望,这些欲望就好像一把尚未成型的魔刀,你若是任其膨胀,它一定会吸尽你的骨血,你若是操起了它,它就一定会带来毁灭。毁灭别人,最终也毁灭你自己。

    燕铁衣缓缓走上前,道:“那把刀虽然能够给你带来刺激和快感,但却不能给你带来真正的快乐。”金孜臣垂下了头,隔了很久才重新抬了起来,他仿佛突然间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双眼也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他凝视着燕铁衣,道:“我虽为刀柄,二十年来却从不曾亲手杀人,但现在我很想杀一个人。”燕铁衣沉着地望着他,他知道金孜臣想杀的是谁。

    一股黑血从金孜臣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嘴里同样也藏着一颗毒牙。他的脸很快就已发黑,身子也倒了下去,可是他的嘴角自始至终却带着笑容,一种无比安详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最后的一次,他毁灭了自己,也彻底毁灭了心中的魔刀。

    雪在飘,血已冷。山丘上的人终于走了下来。走在前面的一个踢了踢地上的死尸,道:“盛名之下,其实也不过尔尔。”“你若是这么认为,说明你还是低估了燕铁衣。”发话的当然是后面的主子。

    “可是他们根本就未曾动手。”

    “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已不但是兵法,也是武学上的极致。”

    主子的话当然是无可辩驳、不容辩驳的。那个人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有点后悔——毒罗刹出手之际,我若是趁机出手,只怕……”

    “只怕结果也是一样!”

    “哦?”

    “刚才你我岂非都已认定燕铁衣必死无疑么?”

    那个人叹息着道:“那一刀,那一刀!”他用力地握住自己腰际的刀柄,道:“那一刀难道真的受过天牢里冤魂恶鬼的诅咒?”

    “就算他的刀真的受过冤魂恶鬼的诅咒,可以无坚不摧,无往不利,我却已有了对付他的办法。”

    那个人抬起了头,却无法看到主子的神情,一把油布扇已将他的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这就是他准备对付燕铁衣的办法。

    正午,刑部衙门门前大街。

    清理完利刀过往的积案,踏出刑部的大门,燕铁衣仍在不停地思索着。李总捕绝不会无缘无故离京,他想必已发现了什么?可他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天津的血案又是怎么回事?和大内窃案到底有没有牵连?

    突然间,他发觉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问了刀柄很多问题,但却偏偏忘记追问李玄衣尸体的下落。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过疲倦,也许是因为他害怕知道答案——一代名捕最终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走吧,我请你去喝一杯。”燕铁衣回过头,就看见了王风,他并没有拒绝,因为王风又说了句:“我想跟你谈谈李总捕的事儿。”

    在刑部之中,燕铁衣一向特立独行,何况对于这个同僚,他并没有太多的好感。所以他们只是默默地走着,连话也没有多谈半句。

    七拐八弯后,他们才走入了一条长长的胡同。已是午炊时分,一道道炊烟缓缓飘散,烟中还夹着米饭的香味和柴木的焦味。燕铁衣的心头突然涌起了一种感觉。那是一种既温馨、又陌生,既亲切、又遥远的感觉——家的感觉。对于像他一样漂泊不定的人而言,家岂非只是一种遥远的回忆,奢侈的梦想!王风在一座小小的院落停了下来,轻轻推开小小的门,道:“这就是我的家。”

    院子很小,但却干净而别致。一个白白胖胖、衣着臃肿的小孩子,正从堂屋里跑出来。王风微笑着蹲下身子,张开双手。小孩子已扑了过来,嗲声道:“爹爹,宝宝等你开饭哩,宝宝好饿啊。”王风将他抱起,笑着道:“宝宝乖,爹爹这不是赶着回来吗?”他转向燕铁衣,道,“快叫燕叔叔。”孩子笑得像天使,他张开一双小手,扑着要让燕铁衣抱。

    燕铁衣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轻轻从王风的怀里接过了孩子。孩子将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娘做了好多菜哩,宝宝请叔叔吃。”他很快又溜了下来,拖着燕铁衣的手朝厅内走去。

    客厅同样是小小的,同样的干净而别致。中央的方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酒菜,琥珀色的蜜汁火腿,白玉般的冰鸡,翡翠似的青菜,桌角上还有壶酒,壶上犹自冒着热气。一个衣着朴素,容貌端庄的年轻妇人正从椅上起身迎了过来。

    王风介绍道:“这就是拙荆。”又指了指燕铁衣道,“这位是部里的燕捕头。”妇人大方地福了一福,对着王风轻声嗔怪:“你看你,有贵客来,也不着人告诉一声,太失礼了。”她又笑着对燕铁衣道:“你们先慢用,我再去炒几个小菜。”王风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们有要紧事谈,你带宝宝出去走走。”

    孩子一听已嘟起小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妇人夹起一只鸡腿,塞入孩子的手中,道:“宝宝乖,娘亲带宝宝到胡同口买烟花去。”孩子立刻破涕为笑,但他并没有立刻走,他跑到燕铁衣的身旁,举起鸡腿道:“叔叔乖,叔叔咬一口。”

    燕铁衣俯下身子,拍了拍孩子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含笑咬了一小口。孩子这才雀跃着跟着妇人出去,又在门外探出头来,向燕铁衣摇了摇手上的鸡腿。燕铁衣也笑着摇了摇手。他一向很少笑,就算笑的时候,也如同是冰山般僵硬而又冷。然而面对着这天真的孩子,这座冰山已溶化了,彻底地溶化了。

    酒已斟满,王风端起酒杯,道:“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我,因为我一向都太怕事,太不敢担当。”燕铁衣也端起酒杯,道:“不错,但现在我的看法已改变。倘若我也有了这样的家室,我一定会退出这一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其实有时我也挺佩服你,你虽不接大案,可三年来我破的案子,只怕还不及你一个月所破的多。”

    王风苦笑,斟酒,道:“你还在调查李总捕的死因?”燕铁衣道:“有的事我绝不会放弃。”王风道:“难道你想开棺验尸?”燕铁衣道:“可惜我还是迟了一步,李总捕的尸身只怕……”王风道:“你根本不必那么做,我……皇上已下旨停止了追查。”燕铁衣正色道:“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原则。”王风道:“其实……其实真正的死因我知道。”燕铁衣一震,道:“可是前天……”他打住了话头,因为他发现王风的手在发抖,抖得连筷子上的鸡块也掉了下来。王风的脸也在扭曲,因恐惧而扭曲,嘴里喃喃道:“二十年,足足二十年,想不到那种功夫还会再现。”燕铁衣道:“什么功夫?”

    王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遥望着院外,过了很久,才道:“你知不知道王凌峰。”燕铁衣道:“你说的莫非是昔年以左手快剑称雄江湖的流星剑客王凌峰?”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二十年前的王凌峰就已被公推为江南的第一快剑,侠名远播,只可惜自从诛灭了天魔手之后,就已销声匿迹。据说已隐居于海外的仙山。可是这个人和这件事又有何关系呢?

    “我就是王凌峰!”王风一仰脖,将酒一饮而尽,道:“你一定想不到昔日纵横江湖的流星剑客,竟会到六扇门中混饭吃。”燕铁衣盯着王风的左手,道:“大隐隐于市,我惊讶的却是从未见过你的剑。”王风笑了,笑得很无奈:“我若还能用剑,又怎会藏头缩尾。”他撸起衣袖,露出了左臂。

    燕铁衣的眼中露出了疑惑,那条手臂肌肉虬结,根本就看不出半点受过重创的痕迹。王风的右手在左臂上一抽,整条胳膊竟被卸了下来,原来竟是条假肢。他再一次撸起衣袖,空荡荡的袖中竟还有另一只手,如婴儿般大小,却又如干尸般枯萎,所有的血肉似乎都被吸干了似的。

    燕铁衣的瞳孔在收缩,他并没有忘记关于李玄衣死状的记载和传言,他也没有忘记王风先前所说过的话。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道:“究竟那是一种什么武功?”王风道:“它就是《七绝赋》中的一绝。”燕铁衣道:“九天十地,遇神诛神,遇佛杀佛的《七绝赋》?”王风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七绝赋》是一本秘籍,绝人!绝兽!绝鬼!绝妖!绝神!绝仙!绝佛!是为七绝!

    七绝的含义亦指七种不同的绝学。这本秘籍是两百多年前的一位武林异人所著,他本是密宗的高手,青年逃亡中原,潜身少林,壮年游学东瀛,中年却又隐居到了天竺。《七绝赋》就是记载着他集西藏的密宗、东瀛的忍术、少林的武学和天竺的瑜伽于大成的七种绝学。据说这七种绝学的暴戾和凶煞,连鬼神都为之夜泣,成书之时,那位武林异人也遭了天谴,喋血而亡。

    燕铁衣当然也听说过这个传言,所以他问道:“这本秘籍不是在成书之时就已绝传么?”王风答道:“传言确实如此,但二十年前却有人练成了天绝地灭大搜魂手。”燕铁衣道:“这个人是……”王风道:“天魔单元律!”他又道,“其时天魔的名号几乎人人闻之色变,他只出道半年,就已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连崆峒的掌门,号称内家第一人的傅佰山,也被他搜去了魂魄。”燕铁衣道:“天魔虽可怕,不也伏诛在你的剑下。”流星诛天魔,正是数百年来江湖最著名的战例之一,燕铁衣又岂能不知。

    王风的眼里又露出了莫大的恐惧,隔了半晌,才道:“那一战……那一战单元律虽死,但少林的三大神僧、江南的七大高手,却只余下我一个。燕铁衣呆住。王风又斟了杯酒,渐渐恢复了平静,道:“传言永远是传言,那一战的惨烈,只怕永远也没有人想像得到,我虽得以幸存,可是这只手……”燕铁衣轻轻叹了口气,他已彻底明白这位江南名侠归隐的真正原因了。

    对于剑客而言,无法用剑的确是一种莫大的悲哀,然而这并不是王风退隐的主因。起着决定性的是他无法面对现实和传言的巨大落差。那一战他们胜得并不光彩,若是公布真相,对于少林三大神僧、江南七大高手的英名有损,对于武林正道的士气也是莫大的打击。所以他只能选择退隐,他退隐,绝非只是为了他自己。

    王风也叹了口气,道:“《七绝赋》出自天竺,单元律出身天竺,那三册佛经又是传自天竺,也许……”燕铁衣道:“你怀疑朱慎?”王风道:“除了李大总管,最后离开宝库的是他,而能够接触到那三册佛经的,也只有他,这未免太过巧合了。”燕铁衣道:“还有更巧合的。”他掏出那幅绣像,递给王风,“有人特意要将这件东西送给我。”

    王风接过,这一次轮到他呆住。燕铁衣将绣像的来龙去脉略说了一下,又道:“我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却可以断定他必定就是惊天窃案的主谋。”假若太平王世子朱慎就是主谋,他又会不会主动将自己暴露呢?

    王风皱起了眉,道:“这案子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王风倏地将假肢装上,端起酒壶,强笑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来、来、来,再尽了这一杯。”

    “滴、滴、滴”,壶里的酒只剩下三滴,那小孩子已蹦蹦跳跳着进来,爬上了王风的膝盖,将一兜花花绿绿的烟花摊了出来,欣喜地道:“燕叔叔,看我有好多烟花哩。”这时孩子的娘亲也走了过来,桌上又多了两壶酒,三五个凉菜,她柔声道:“我就知道一壶酒只够给你们漱漱口。”

    送到胡同口,王风停了下来,道:“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燕铁衣转过身子,拍了拍王风的肩膀,道:“你不必内疚,你已帮了我很多,何况皇上不是已明令不再追查了么?”王风的眼角已湿润,他握住燕铁衣的手道:“我不会阻止你,可是我一定要你明白大搜魂手的可怕。”燕铁衣道:“我已明白。”

    王风缓缓地松开手,道:“当年我只不过被天魔单元律的手指甲划了一下,若不是遇上了医神杜天禹,只怕……”燕铁衣几乎跳了起来。

    ——杜天禹救得了王风,当然不会不知道天绝地灭大搜魂手,他也见过了李玄衣的遗容,又为何要自己再行开棺?

    ——没有他的怂恿,刀柄的计划又哪能如此成功?

    ——原来杜天禹是一个关键的人物!

    排门紧闭。一向门庭若市、车马喧哗的回春堂前冷冷清清。

    骑鹤正倚在侧门的门槛上,懒洋洋地打着盹。听到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有抬,懒洋洋道:“我家先生出门远游去了。”又迟了一步!燕铁衣的眉头打结,突然将骑鹤拉起,道:“你家先生是何时出门?又是何时才会回来?”骑鹤吓了一跳,见是燕铁衣,忙道:“先生停诊,为的就是等你,他已在书房里等了你大半日了。”

    书房更静,杜天禹正在案前奋笔疾书,听到脚步声,连头也没有抬,只是淡淡道:“你来了,坐。”手中的笔依然未停。燕铁衣道:“你早料到我会来?你为什么不走?”杜天禹道:“我还能走到哪里去?”

    燕铁衣默默地在书案前坐了下来,杜天禹的手一哆嗦,雪白的纸上已多了一团墨污。他叹了口气,将纸一撕,道:“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我也一样,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燕铁衣凝视着他,等着他说下去。杜天禹道:“我错了一步,留下了终身的遗憾,我不希望又留下另一个遗憾。”燕铁衣仍没有出声,他知道杜天禹第一个遗憾指的是什么,但另一个呢?

    杜天禹道:“这部药典已穷尽我十年的心血,现在尚差最后的一篇,我只希望你能够成全。”燕铁衣沉重地点了点头,这样的要求他又如何能够拒绝?杜天禹的眼中充满了感激,哽声道:“多谢。”这才又垂下了头去,凝神下笔。

    时光流逝,书房角落里最后的一缕阳光也消失了,杜天禹的笔仍未停。燕铁衣站起了身,点亮案角上的油灯,轻轻挪到了杜天禹的前面,又默默地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已过了多久,杜天禹才搁下了笔。燕铁衣刚要发话,突听“卜”的一声轻响,杜天禹搁下的笔头突然爆开,七八点寒星疾射而出,直打向燕铁衣的胸膛。

    绝对意外的变化!绝对惊人的速度!更何况暗器和目标的距离仅仅半桌之隔,谁又来得及躲避呢?

    燕铁衣同样也不能够,可是他却连半点事也没有。原来就在机簧发动的时候,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一拍,桌面上把脉时垫手的沙袋就跳了起来,恰恰迎上了这七八点寒星。寒星打入沙袋,余力仍未尽,“啪”的已击中了他的胸膛。

    幸好笔头里的暗器实在很微小,沙袋也够厚实,燕铁衣只是吓了一跳,但杜天禹已趁机凌空而起,飞也似的蹿出了窗外。杜天禹的轻功并不比他的医术差多少,可是他一蹿出去,立刻就呆住了,燕铁衣已挡住了去路。

    “你为何要这样做?”

    杜天禹没有回答,他的脸在扭曲。燕铁衣追问道:“到底是谁要你这么做的?”杜天禹的口张了张,却又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内心在挣扎。“是……”他突然指着燕铁衣的身后,大声道,“小心!”

    燕铁衣也已听到了一阵可怕的声响,锐气破空的声响,一转身,就看见一截七尺来长的枯竹正疾射而来。他猛拧腰,急挥刀。一声锐响,枯竹已一分为二,燕铁衣只觉手臂一麻,刀竟几乎把持不住。更令他震惊的是,一分为二的枯竹来势竟半点未减,疾射胸膛。根本就来不及考虑,就在枯竹几乎破胸之际,一种本能的反应使他的双脚一挪,挪开了三寸。

    枯竹擦胸而过,对面的竹林中依稀有人影蹿出。燕铁衣还在犹豫是否追出,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燕铁衣一冷,连血液和骨髓都冷透。

    ——那是杜天禹的惨叫!

    枯竹贯墙,杜天禹也被活生生钉在墙上,被那截已被劈开的枯竹钉死。鲜血沿着竹片淌出,滴在地上。燕铁衣的刀锋也在淌血,他自己的血。

    一截枯竹,不但震裂了他的虎口,还要了杜天禹的命。好雄浑的力道!好准确的计算!

    墙上的杜天禹似乎还没有完全断气,嘴里吁吁哦哦的,像有什么要说。燕铁衣立刻凑上前去,可是他只听到了两个字——

    “药……典……”

    挤出了这两个字,杜天禹的头就完全耷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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