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照铁衣 第十四章 无形枷锁
    罗汉上素、清烩笋片、金菇双冬、八宝豆腐、七彩素心莲子……这是天象大师亲手烹调的素斋。天象大师在鼎镬上的功夫据说还在他的拳脚之上,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人想一尝为快,顾三小姐当然也是心仪已久。此刻素斋就摆在面前,可是她连半点食欲也没有,只是挑了挑筷子,就又搁了下来,怏怏步入了内堂。

    她连鞋袜都不除,仰身就倒在了床榻上,拉起被子连头也蒙了起来。可只隔得半晌,她又坐了起来,呆呆地出神。一幅白绢落到了地上,呆坐着的顾三小姐突然一震,一跃已下了床,宝贝般地将那幅白绢捧起。

    绢上绣着一个人的脸,清秀空灵的眉眼、挺拔笔直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口型,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这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假若没有眼角那道长长的刀痕的话。

    然而顾三小姐欣赏的恰是这道刀痕,她一向就觉得这张脸太秀气,太奶油,正是这道刀痕,平添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冷峻和杀气,一如他的雁翎刀。这就叫“酷”,她的看法和说法一向都很出人意表,不是吗?

    少林的知客僧一向都很勤勉,客堂当然是打扫得一尘不染,顾三小姐却仍是将白绢捧到了嘴边,嘟着嘴小心地吹了吹。因为这是她最珍爱的宝贝,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一针一线完完整整绣出来的一幅绣像,也是惟一的一幅。

    作为顾神针最珍爱的孙女,老太太当然希望她能够继承神针的绝技,何况她天生就有一双远比常人更纤细修长的巧手。当她只七岁的时候,她就能绣出灿若云霞的鲜花,扶摇九天的苍鹰。她绣的花瓣,能让你感受到春风扑面的轻柔;她绣的苍鹰,能让你看到羽翼的振动。然而她所绣的鲜花,往往没有一枝半叶,而雄鹰呢?不是缺了一双钢爪,就是少了一对利眼。这并不是她绣不出来,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她不想做的事,谁也无法勉强。她想做的事,也没有谁能够阻止。所以顾老太太就只能够常常叹息了,直到那一夜……

    那一夜正是中秋,顾三小姐刚读了苏轼的《水调歌头》,忍不住也想把酒问青天,明月几时有,所以就偷偷从团聚的宴席上带着壶酒溜了出来。

    西湖十分明月夜,七分是在三潭。要赏月,首选当是正对三塔小瀛洲上的我心相印亭了,每当月上波心,三塔灯火俱燃,悠悠明月、亭亭塔影,尽在波心荡漾,是为西湖八景之一。

    她来得够早,杭州城里的家家户户想必都在把盏庆团聚,湖上并没有往日如过江之鲫的游人,连画舫也不见一只,四下里只有一片秋声,除了远处楼外楼隐隐约约的筝声外。一轮秋月斜照,照亮了满湖的秋水,也照亮了顾三小姐的双眸。这一刻的大好月色、这一刻的大好湖山,仿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她心中的诗意不由得又浓了几分。

    系好小艇,穿过一道九曲板桥,很快就到了我心相印亭。此时月色更亮,顾三小姐的笑容却有点黯淡。她虽来得早,有人比她来得更早。亭中早端坐了一个人,眉峰紧聚,痴望着湖水的深处,月光斜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忧伤和悲哀。

    顾三小姐突然觉得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有的诗情逸兴一下子荡然无存。她跺了跺脚,又故意咳了几声,那个人却仿若未闻,仍是痴痴地凝视着湖水的深处,似乎除了那一潭秋水,其它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连他自己也不存在。顾三小姐的小姐脾气一发作,手中的酒壶就要劈头砸去。背后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她一回头就看见了她的大哥,然后就听到了那个有点老套的悲哀故事。也许是因为他的多情,也许是因为故事中那令人伤怀的悲哀,她用了三天的工夫,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绣出了这么一幅绣像。

    依然是紧抿的嘴角、依然是坚毅的鼻梁、依然是深邃却又茫然的双眸,那道伤痕,也依然透着冷峻和无情。

    ——他若有情,又怎会不辞而别?

    ——他若有情,又怎会连人家的心思也看不出?

    一滴眼泪,白绢上突然多了一滴泪,珍珠般晶莹的泪。

    她还不曾为谁流过泪,顾三小姐眼中的忧郁已慢慢转为了幽怨,幽怨中还有怒。她咬了咬牙,捏起银针,狠狠地朝着绣像上的脸扎去。

    一针、两针、三针……一阵剧痛从指尖上传来,钻心一般,白绢上已多了一轮淡淡的红晕,这一针不仅扎入了手指,更扎上了心头。

    ——他若无情,又怎会对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念念不忘?

    ——他若无情,又何必拼死上少林?

    一声叹息,顾三小姐的纤指飞动,绢上又添了几行小字:

    夜夜相思更漏迟,伤心明月凭栏杆,

    想君思我锦裘寒,咫尺画堂深似海,

    忆来惟把旧像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连云的殿阁,宏伟的寺院,俱都没入皑皑白雪中,只余几许飞檐和兽脊,在绚丽的阳光下淡淡地反着光。

    后山的山巅上寒风刺骨,顾三小姐却浑然不觉,她就坐在迎风的大石上,双手托腮,痴痴地望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山道上有条人影在蜿蜒上行,也不知是香客,抑或是游人。

    山风渐紧,顾三小姐的黑发已被吹散,如瀑般乱舞,她却反而将衣襟松了松,只望那冷风能将心头的忧乱卷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经意向下一望,心头不由得一阵震撼。

    刚刚那条人影已行至半山腰,身形、容貌依稀可辨,那是一个白发如霜的老太婆,她蹒跚走上两三步,又颤颤巍巍地跪下去,毕恭毕敬地磕着头。不知她已走了几万几千里,也不知她已磕了几万几千个头,但见她一起身,雪地上就多了几点淡红的血痕,从山顶上望下去,就如同经霜的红梅一路盛开。

    顾三小姐一向都不信邪,逢年过节顾家礼佛祭神往往还要大捣其乱,但这一刻望着那团殷红,却已感动得泫然欲泣。

    ——老婆婆离大殿已不远了,她已快见到心目中的神祗了!可是我呢?我的神祗又在哪里?我能不能那般地虔诚,那般地坚毅?

    正出神间,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顾三小姐一转头,就见到天明大师笑吟吟地走过来。她立起身子,轻拢秀发,合十道:“大师早。”天明大师也合十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想不到三小姐赏雪的兴致比老僧还大得多。”顾三小姐淡然一笑,长嘘了一声。

    天明微眯着眼,故作诧异道:“看三小姐闷闷不乐,莫非是有什么心事?”顾三小姐咬着嘴唇,刚想点头,突然又一个劲地摇头,可是只隔半晌,却又忍不住问道:“大师,他走的时候,可曾有什么话留下?”她话一出口,两道红霞立刻浮上了脸,急忙垂下了头。

    天明大师淡淡道:“有的话并不一定非要说出来不可。”顾三小姐没有出声,只是直直地瞪着脚下的积雪,脸上的红霞已慢慢消褪。天明大师似乎已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三小姐莫非还在为燕捕头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顾三小姐仍没有出声,神情却更为黯淡。

    天明大师走近她的身边,道:“他那样做,想必有他的苦衷。”顾三小姐忍不住道:“他有什么苦衷?”天明大师道:“什么苦衷老僧倒不清楚,不过老僧却看得出他的心头有一把枷锁,一把沉重的枷锁。”顾三小姐道:“什么枷锁?”天明大师道:“爱,他的枷锁就是爱。”顾三小姐愣了愣,道:“爱也是一种枷锁?”天明大师道:“对于某些人而言,它不但是一种枷锁,而且是最沉重、最难挣脱的一种。”顾三小姐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燕铁衣那种熟悉的眼神,充满了哀伤和苍凉的眼神。

    天明大师道:“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枷锁,只不过有的多、有的少、有的轻、有的重,你现在的心头同样有着……”顾三小姐脸上突然一红,她猜到了天明想说什么,急忙打断道:“难道连大师也有枷锁么?”天明大师道:“大师想成佛,这就是大师的枷锁。”

    顾三小姐不再言语,似乎是在咀嚼着天明的话,半晌才支吾道:“那种……那种什么枷锁可有法子打开么?”一句话说完,她耳根已红了。天明眯着眼,道:“这世上本没有打不开的锁,只不过要打开这种枷锁却只有一种法子。”顾三小姐道:“什么法子?”“爱!”——这就是天明大师的法子。

    爱的枷锁岂非也只能用“爱”才能打得开么?

    已是黄昏。黄昏虽凄冷,顾三小姐的心头却温暖如春,天明大师的一席话,正如春风般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此时她已到了冀中的保定,离京城已越来越近了,她收紧了马缰,一边沿着长街缓行,一边四下打量着这座古老的小城。冬日里的黄昏灰蒙蒙的,街上的店铺和房屋也一样没有半点亮色,就连风中飘摇着的灯笼也一样的暗淡。顾三小姐实在有点失望,正想纵马而去,视线却突然停在了一处地方。

    那是一幅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酒旗,颜色就如同天色一样灰暗,上面只有四个字“老店老酒”。顾三小姐一向不亏待自己,何况她已赶了大半日的路,早就饥肠辘辘,当下在酒旗下下了马,将一锭银子朝门前的高台一抛,高声吩咐道:“好好照料这匹雪花骢,待会本小姐还要赶路呢。”

    那锭银子是足有十两的官银,她的话音未落,已有三四个伙计抢了出来,牵马的牵马、引路的引路,领头的还迭声道:“这时节黄河鲤最是肥美,一鱼七做可是本店的拿手绝活,配陈年老酒再好不过,仅售十二两银子而已……”刚刚还在微笑着点头的顾三小姐一听到银子两字,突然放缓了脚步,笑容也已僵住,她突然想起刚才的那一锭银子本是她最后的盘缠了。

    她是匆忙下山的,盘缠行李一应都留在少林寺中,幸好她下山时身上还戴着一只碧玉环,价值数千两的东西,她只当了三百两银子,而那一匹马就已花了一半有多,何况她一向都不肯亏待自己,出手又是出了名的大方,三百两银子能挨到这里已算是十分难得了。

    现在人家已将她当成阔小姐来巴结,“没钱”两字她怎么能说出口来呢?她实在已有点后悔,不是后悔一路上太过奢侈,更不是后悔自己连盘缠也不多带,而是后悔自己往日为什么不喜欢那些女孩子的首饰,像那一件碧玉环若是身上还有一件半件,岂非就……她还没有后悔完,伙计已带着她上了二楼,赔着笑、哈着腰问她:“这里清净暖和,姑娘可满意不?”顾三小姐的脸已有点发红,她朝楼上一扫,只想找个借口开溜。

    这时候还不是上座的时候,楼上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临窗的一桌只有一位少年在自斟自饮,那少年看起来斯斯文文,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一旁的桌上却摆着把剑,黄皮鞘,玉吞口,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铁。

    顾三小姐眼珠子一转,道:“本小姐是来找人的。”打发掉身边的伙计,她大大咧咧地走到那少年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笑吟吟道:“独饮无味,这位兄台想必不会介意我过来共谋一醉吧?”那少年怔了怔,顾三小姐已抓起酒壶,满满地给自己斟上一杯。

    她很少被人拒绝,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少年微笑着起身,抱拳道:“在下柳轻炀……”顾三小姐将手一摆:“嗨嗨嗨,今日萍水相逢,明日又要各奔东西,我并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也无须打听我的姓名。”少年笑了笑,漆黑的眼睛如星辰,抚掌道:“说得好,相逢何必曾相识,请。”

    顾三小姐端起酒杯,眼梢眉角俱是笑意,她渐渐又开始佩服起自己来了——谁说我不会照顾自己,就算是真正的老江湖,只怕也未必如本小姐这般应付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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