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一眼,奇道:“这禅房里怎会有天虎大师的画像?”“这是四师兄的遗像,天心师兄亲绘的。”天明的念珠定了下来,“三师兄和四师兄本是孪生兄弟,除了眉毛的颜色迥异外,身形容貌简直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燕铁衣脑中突然一亮,失声道:“黑白双眉,虎豹双僧,这一点我怎么未曾想到?”天明两道低垂的眉毛一抖,道:“你想到了什么?”燕铁衣没有回答,却问道:“昔年虎豹双僧号称黑白双煞,纵横江湖,天虎大师想必也是用毒的行家里手?”天明道:“这方面三师兄的造诣虽不及四师兄,却也非常人能及。”     燕铁衣又问道:“那么事发的次日早上,天虎大师想必仍未回寺?”天明点了点头,道:“你是说天虎是……”“真凶”这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满头大汗却涔涔而下。谁知燕铁衣却道:“并非天虎!”天明手中的珠串断了,念珠“噼噼啪啪”落了一地。燕铁衣俯身在天明耳际说出了另一个名字,天明“啊”了一声,脸色忽白忽青,忽青忽红,也不知是惊、是怒、是悲、是愤。他忽地起身,道:“走,我带你去见方丈师兄。”

寒光照铁衣 第十三章 疏而不漏
    眼见顾三小姐已无大碍,天心才停止了行功,将仍昏迷的顾三小姐扶上木榻,又仔细替她盖好棉被,这才转身步出客堂。客堂外,天虎一早就在等候,天象、天烛及几个铁字辈的弟子也都在此。一见天心出来,天虎忙迎了过去,递过了一条毛巾。

    接过毛巾,天心并未曾停步,而是径直走到庭前的菩提树下,这才盘膝坐下,轻轻擦净额上的汗珠,然后开口问道:“禅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出声,每一个人的头都低垂了下去。天心叹了口气,道:“五师弟仍在他的手中,可是少林千百年的声誉却也不能毁啊,再多等半日,若是……”他的声音突然中断,因为他已看见了天明,正自月洞门外走进了院子。

    天心一跃而起,三步两步后,已执住了天明的双手道:“五师弟,你可安好?”天明道:“掌门师兄放心,弟子没事。”天虎也已赶了过来,厉声道:“燕铁衣呢?”天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回答。院子外却有人朗笑着替他回答:“你放心,就算有八抬大轿,也抬不走我的。”话音未落,燕铁衣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入院子,他的人就径直扑向天虎,“呼”的一声,双拳如流星般击出。天虎虽心存戒备,哪料到燕铁衣话也不说就动手,更料不到燕铁衣的拳头居然并不比他的刀慢多少。急切间,一种本能般的反应,他的双掌已排山倒海般推出。

    “轰”的一声巨响,地上的落叶烟花般激射,燕铁衣的人已直飞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三丈开外的围墙下。天虎却没有追击,他突然以手掩面,踉跄后退。原来就在双方拳掌相交之时,燕铁衣借着天虎一击之力,一张口已将一肚的酒水全喷了出来。天虎的全副心神俱放在燕铁衣的拳脚上,哪里料得到这一着,加之距离太近,立时被喷了一头“雾”水。

    “三师弟,水中可是有毒……燕铁衣,想不倒你竟如此卑鄙!”喊声中,天象、天烛已准备扑出,返回了院中的年轻弟子也向着燕铁衣冲了过去。那知道天心袈裟一展,已将天象、天烛挡住,又喝止了那些年轻的弟子。每一个人都十分意外,惟独天明心中有数,静静旁观。

    天心慢慢转过身,盯住天虎道:“你……你什么时候练成了大金刚掌?”天虎双手仍掩在脸上,身子却已在发颤。天明冷冷道:“他一向就精通大金刚掌!”天象、天烛对视一眼,脸色俱已大变,他们均想起了天豹的骤死和他的死因。

    这时燕铁衣已扶着围墙,慢慢地立起了身子,他擦去了嘴角的一抹血迹,道:“在下糟蹋了贵寺的不少美酒,无以回报,惟有将大半回赠于天豹大师了。”此言一出,众僧又大吃一惊,就连心如止水的天心也不由得一震。

    天虎同样也是一震,突然扑向了天心的脚下,一把抱住天心的双腿,颤声道:“燕铁衣……燕铁衣血口喷人,掌门师兄明鉴。”天心久久无言,天虎忍不住抬头,就发现掌门师兄的脸色冷如寒冰,一双眼睛如钉子般钉在被他抱住的腿上。

    他不由得顺着天心的视线看去,一看之下,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人也坐到了地上。天心的僧袍上墨迹斑斑,天虎自己的手掌同样墨迹斑斑。围墙下的燕铁衣悠然道:“酒后见真性,你终究还是露出了真面目。”天虎支起身子,一步步后退。但天象已阻住了后路,天明及天烛也围了过来。

    一滴滴的汗水顺着他黑白参差的眉梢滴下,他的脸色已如同他的眉毛一样,越变越白。直到这时,那些年轻的弟子总算明白了过来,眼前的这位师叔并不是三师叔天虎,而是四师叔天豹。

    天心黯然叹息:“到了此刻,你仍不知悔过么?”天豹四下一打量,缓缓垂下了头,他明白他已没有退路了。隔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了看天心道:“事已至此,我也惟有伏罪,只不过心中还有疑问,想跟一个人谈谈。”天心点了点头,他知道天豹所指的人是谁,他的心中同样也有很多疑问。

    燕铁衣慢慢走了过来,阳光这时正从他的身后射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前殿上那金光闪闪的护法神。天豹凝视了他很久,道: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会知道易容的秘密。”燕铁衣取出一卷画轴,在胸前摊开,那是天豹的人像。他指着画像道:“若不是这幅画,只怕我也一样被你瞒过。”

    天豹没有出声,只是凝视着那幅画。也许这幅遗像很快就会真的成为一幅遗像了。燕铁衣继续道:“我既然会把你的画像误当成天虎大师,铁树当然也很容易被瞒过,很简单,你只需要涂抹一下眉毛的颜色就行了。”天象忍不住插话道:“他杀了三师弟,又是如何离开那间禅房的?”燕铁衣道:“那间禅房并非杀人的现场。”天象“哦”了一声,道:“可是三师弟的遗体,又是……”燕铁衣道:“铁树撞开门后,见到的并不是天虎大师,而是他。”

    天象大惑不解,天心、天烛及一众弟子也是一样疑惑。天豹道:“不错,你说得一点都不错,铁树撞门而入,我就龟息闭气,那时他已惊慌失措,急于禀报方丈,也未加以细察。”燕铁衣道:“禅房离大殿并不近,一来一往需时数刻,这数刻,已足以让天豹将天虎大师的遗体搬来,再从容下山。”天明道:“何况其时一寺上下俱在大殿为铁肩超度,就算还有几个看山门的弟子,可凭他的轻功自也来去自如,无人察觉。”天心摇了摇头,道:“那天夜里你假扮天虎下山,原来并不是为查探燕铁衣的下落,而是另有所图,为什么,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豹没有回答,因为燕铁衣已替他回答:“因为铁肩。”天心道:“因为铁肩?”燕铁衣道:“若不是因为怀疑铁肩的真正死因,天虎大师断不会遭此毒手。昔年黑白双煞,纵横天下,天豹既是用毒使毒的高手,天虎大师在这方面的眼光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对于天豹所下的结论想必并不认同,所以才会遭了毒手。”天心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夜我征询天虎时他几番欲言又止,次日回寺却一改常态。”他转向天豹道:“可你既已得手,又何必再假扮天虎?若不是多此一举,又有谁能揭穿?”天豹仰面向天,默默无言。

    燕铁衣道:“这正是他最巧妙的一着。”天心望了燕铁衣一眼,燕铁衣解释道:“铁肩的死因,迟早必真相大白,那时他已变身天虎,所有的过失自可推到已‘死’的天豹头上,你们就算想追究也无从入手。”天心叹了口气,道:“人算不如天算,你虽然瞒过了我们,却想不到燕铁衣会在这个时候上山,揭穿了你的阴谋。”

    天豹突然跪了下去,颤声道:“弟子知错了,请……请掌门师兄从轻发落。”天心袖袍一摆,道:“‘师兄’二字,我怎敢担当,天虎和你不仅份属同门,更……你竟也下得了手?”天豹连连叩首道:“弟子虽错,可是三师兄并未曾死,他的人还在。”此言一发,连燕铁衣也愣住了。天心连声道:“你说什么?三师弟还活着?他……他究竟在哪儿?”天豹侧头指了指院门,道:“他不是已来了么?”天心不由得侧身向着天豹所指的方向望去,每一个人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院门。

    落叶飘舞,月洞门外空洞洞的,除了落叶哪里有半条人影?天心面色一寒,正想出声相询,突然已有劲风扑面,天豹竟运起大金刚掌当胸击来。刚才的那一席话,原是他信口开河,目的无非是分散天心及众人的注意。

    天心身为少林首座,临危应变够快,只见一片袍影翻动,合十胸前的双掌自然平推而出。这一推看似平常,但所含的力道却极其雄浑,正是天心一向得意的大般若掌。然而四掌并未相交,天豹突已变招,原本上击的掌势已改为下压,前冲的身躯也变为上翻。他竟借着天心的掌力,翻过了天心的头顶,翻落到数丈开外的地方。

    这时天心反手又是一掌,只听“啪”的一声,天豹已踉跄着又冲出了几步。后背的僧衣,竟已被剜去了一只手掌大小的一片布料,碎如落叶般在风中飘荡,还未落到地上,竟已化为粉末,顷刻就随风而散。燕铁衣心头一凛,天心数丈开外发掌,掌力竟如宝刀利剑,劲道之雄浑,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若是他在大殿出手,自己只怕就难以全身而退了。

    中了一掌,天豹却只是踉跄了几步,就浑若无事,身形一展,已闪入了顾三小姐的客堂之中。天象变色道:“想不到他的金刚护体神功精进到如此地步,掌门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天心阴着脸,沉声道:“二师弟、五师弟守住两边的窗户,六师弟看实后面。”天象、天明、天烛尚未动身,客堂内已是一阵狂笑:“多此一举,真是多此一举。”

    燕铁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天豹已走了出来,从从容容、不慌不忙地从客堂里走了出来。他的腋下已多了个人,纤细的身形、苍白的面容,不是顾三小姐又是谁?此时她仍在沉睡,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小小的嘴角微微上翘,苍白的面容上还有一抹淡淡的红晕,仿佛还在做着甜梦,客堂内外的剧变竟未将她惊醒。

    天心、天象、天明、天烛已一齐围了上来。天豹冷笑着道:“不错,天虎的确是我所杀,你们大可替他复仇,可是这小姑娘……”他的手掌已按上了顾三小姐的头顶。

    天心叹息了一声,闪身让出一条路。众僧也惟有垂首退开,天豹扬长而出。天心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出了少林,还望你好自为之。”天豹狞笑着道:“今日我出少林,它日必会重回,那时我掌门户,就会让你明白什么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狞笑声中,他的人已立上了一丈多高的围墙。

    院子里的众僧早已义愤填膺,数千年来,就算是强仇大敌,也不敢对他们的掌门如此无礼,但他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铁衣也只能看着,他的手早已握紧了刀柄,但却仅此而已。

    又是一阵狞笑,顾三小姐突然醒了,她只觉得头痛欲裂,恶心欲呕。她茫然睁开眼,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到。狞笑声再次响起,顾三小姐柳眉轻蹙,拔出插在衣角的银针,随手就扎了下去。一针扎出,她就又昏了过去。

    笑声突然中断,就仿佛被一只魔手扼住。天豹只觉得丹田处一片冰冷,冰冷中又带着刺痛,直透心头的刺痛。他的脸突然扭曲,扭曲得如同麻花,手一松,腋下的顾三小姐就如石块般坠下。然后他的人就砰然而倒,落到了围墙外。

    顾三小姐随手一针,竟刺入了天豹的丹田,那正是金刚护体神功的罩门所在。若是往常,他有神功护体,就算是宝刀利剑,只怕也难伤他分毫。可是他刚刚中了天心一记大般若掌,那一掌虽伤不了他,却已震散了他内外三层的护体真气。他本不该如此得意,他本不该如此大意。但这也怪不得他。就连少林四大神僧和名动天下的燕铁衣都奈何他不得,又有谁能料到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一根不起眼的绣花针,竟会要了他的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心的这一句忠告,未免应验得太快。

    雪后的山林一片静谧,几只觅食的寒雀正抖着蓬松的羽毛,在雪地上寻找着僧人为它们撒下的谷粒。一阵脚步声响起,寒雀突然一齐振翅飞上了道旁的树梢,洒下了一阵淡淡的雪雾。一切都是那么清爽怡人,夹着冰雪凉意的风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新梅芬芳。

    燕铁衣的脚步却十分沉重,他已隐隐觉得,这座千年古刹所发生的一切必定和大内的窃案有着极大的牵连。天明大师的脚步也同样沉重,寺中的变故,又怎不令他痛心疾首。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走着。

    燕铁衣忽停了下来,对天明道:“山门已到,在下就此别过,大师不必再送。”天明轻轻点了点头,道:“保重。”燕铁衣又深深一揖,道:“顾三小姐还有劳大师费心。”天明合十还礼,道:“老衲自当尽力,她的伤势看来已无大碍,今早已能起身下床了,其实你本该和她再见一面。”

    一抹轻云慢慢掠过他们的头顶,燕铁衣深邃的双眼突然也如轻云般茫然,茫然地投在道旁的一株淡梅上。良久,他才淡淡地道:“相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天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光也随着燕铁衣的视线投落在梅梢上。等他再回头的时候,燕铁衣的身影已消失了,消失在弯弯的山道上。这位高僧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看得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已发觉这个外表冷酷无情的名捕,其实却比谁都多情。

    ——不是不必再相见,只是不敢再相见,不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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