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要介绍

  七百年前,明尊教光明皇帝白铁余出世,一人可敌上千雄兵,武林数百高手和朝廷军队在塞北围剿他,却全部战死,传说光明皇帝死于昆仑派祖师常笑风和终南派祖师空幻子合力一击之下。

  七百年后,大元元统二年,天象大异。昆仑派魏枯雪带徒弟叶羽连夜奔赴终南山,去重证一个惊天之约。二十年前,昆仑剑宗宗主魏枯雪、终南山重阳掌教苏秋炎、洛阳白马寺住持忘禅三大绝世高手,曾秘密签下一个关乎光明皇帝的约定,那就是《杀神三章》。为了这个世界的生存,为了只是想活下去,人类举起了屠刀,准备把神杀死在摇篮里。

  究竟谁是《杀神三章》里的对象?究竟谁才是能够变成光明皇帝的人?



光明皇帝·神杀 正文 第四章 苏秋炎
    玄石静了片刻:"等她回来让她急速来见我!"

    "还有……官府那边的消息说,杭州最近又有明尊教的妖人汇集,似乎有举事的打算。"

    "明尊教?谢童……"轿中的玄石忽然振衣而出。

    玄阳子看他动作,忙不迭地下马把马缰递到他手上。玄石也不多话,翻身上马一鞭击下:"飞鸽传信,让去杭州一路的道观准备快马!"

    "是!"玄阳躬身道。

    等玄阳子抬起头,那骑闪电一般的白马已经踏起滚滚烟尘,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四章苏秋炎

    魏枯雪站在一场大雨中。

    他抬头,看见老君庙的屋檐上垂下来的水幕,茫茫的像是放下的珠帘,在空气中跳荡四溅的水花落在他脸上,冰凉彻骨。

    他想要一个温暖的火炉,去烤干他的衣服,如果可以,他还想要一个温热的饼,里面卷着一些碎肉和香菜。他饿了,胸腹里空荡荡地凉着。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沿着小街一路前行。小街两侧都是关闭的窗,小街也没有岔道,他便将这么一路走下去,路的尽头迷蒙在一片瓢泼大雨中。

    而这样的天气里居然还有一个人从容地漫步在雨中。他像是一个潦倒的书生,他的长衣已经湿透,他在大雨中来回踱步,他背着古剑提着酒壶,他昂首对着天空喝一口酒,摇晃着那只壶,壶里最后的酒咣咣地晃着响。那个人侧耳听着那声音,像是惋惜。

    他来回踱步,他喝酒。

    酒壶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是酒越来越少,雨渐渐地就要停了,魏枯雪想天就要亮了。也许他可以在天亮前出发,这样日过晌午,他就可以到乌头镇。他没有去过乌头镇,但是他听说过那里,很多和他同样年纪的孩子去那里在码头上帮工。那也许不算很好,但也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雨中踱步的书生灌下了最后一口酒,他把酒壶抛出去,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魏枯雪想这个人就要离开了,他们两个将一起出发,去向各自不同的地方。

    他站直,后背离开了老君庙的墙壁。

    "你听说过昆仑么?"那个人问。

    "昆仑?"魏枯雪问。

    "昆仑是一座山,在西边很远的地方,要骑快马才可以到。那里整年都是白雪,冷了一点儿,可是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搅你。你愿意和我同去么?"

    魏枯雪出了一下神,书生转头直视他。

    也许是很冷的地方吧?但是很安静,就像是老君庙的那些下午,还有雪,魏枯雪很少看见雪,皖南的冬天只是湿湿地冷,却很少下雪。听起来要比乌头镇好些。

    魏枯雪点了点头。

    书生也点了点头:"那好,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弟子。我叫方忏轩,你要记住我的名字。你也不再叫魏原,你便叫魏枯雪。我要看见你一拔剑,风雪枯萎。"

    他向着魏枯雪走来,从怀中摸出了一只油纸包。魏枯雪认得那是后街王麻子家的卷饼,一张白面的大饼,里面裹着碎肉、笋丁和香菜。王麻子是个好人,总是在外面裹好油纸,这样饼便不会湿。那个人把油纸包递给了魏枯雪。

    魏枯雪愣了一会儿,抓过油纸包打开来。卷饼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魏枯雪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那样狠狠地咬了下去,当面饼、碎肉和蚕豆酱混合着的香味在他嘴里弥漫开的时候,魏枯雪觉得浑身的力量一瞬间都消失了。他捧着卷饼呆了一会儿,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他的哭声哽咽在喉咙里,而后他放声大哭起来。

    "不要哭,从今以后你都不必哭,因为你是魏枯雪,而你的老师是方忏轩。我会给你天下第一,而你为我杀了光明皇帝,这个便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书生摸着魏枯雪的头顶。

    他转身而去,魏枯雪站了起来,跟在他背后。年轻人带着孩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皖南小街上。

    魏枯雪被雨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客栈的屋顶,乌黑的椽木堆积而成的屋顶,漆黑得如同一个大洞。简陋的小桌上放着空酒壶,昨夜他喝了太多的酒,做了很多老旧的梦。魏枯雪已经很多年都不做梦了。

    魏枯雪从枕下提剑,飞身一跃,跳出了窗口。客房在三层,他的身形在半空展开,衣袍烈烈飞动,有如大鹏。他无声地落在小街上,一路前行,两侧的屋舍相邻,门窗紧闭,没有人声。

    野草萋萋,随风摇曳。夕阳低垂,远处老树昏鸦。

    一座废弃已久的道观立在斜阳深处,断壁残垣,屋角锈蚀的铁马在风里叮叮当当地作响。道观前是一片白茅地,魏枯雪拨草而入,抬头看见歪斜的牌匾--"白水观"。

    观里庭院开阔,却也是白茅丛生,看起来久已没有人居住,大概这么偏僻荒远的地方,连叫化子和野狗也没有兴趣光顾。殿堂上犹然坐着漆皮剥落的三清,只不过老君的手指断了,手掌秃得可笑,原始天尊却没有了鼻子。

    魏枯雪一笑:"看这三清的雕刻,倒是唐时的古物了。"

    他忽然驻足转身,吐气发声:"我就是魏枯雪!"

    声如雷霆,气息仿佛十万利剑向着四面八方而去,以他为中心,野草被劲风扯得笔直,直指周围。

    寂静。只有远处老树上的乌鸦被惊起,"呀呀"地叫着在天空中盘旋。

    魏枯雪昂然而立,目光森然。

    脚步声由远而近,魏枯雪一转眼,看见夕阳中缓步而来的一个影子。那是一个黑衣的道士,年纪轻轻,微微带笑,并未带兵器。

    "掌教已经恭候多时了。"道士恭恭敬敬,向魏枯雪揖手。

    "我听一个朋友说,中天散人一声令下,重阳道宗两万弟子天南海北地找我,只要我随便走进一处道观大喝一声我就是魏枯雪,便会有人出来迎接,我就找了这么一个荒郊野观试试,想不到还真的应验了,不愧是家大业大的终南道统。"魏枯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直视道士。

    道士微带笑容,目光一迎复又分开,并不畏惧魏枯雪的直视:"魏宗主说笑了,一剑雪枯魏宗主这样的绝世高手,要想让我们找不到,便是重阳门下两百万弟子也是枉然。不过师尊前日传下法旨,说法驾停在此处,魏宗主一日不来,便等一日,十日不来,便等十日。"

    "我这样的路痴,以前想去天池看雪,结果一路北行却到了碎叶,掌教等我还真是得好耐心。"

    "不怕。这里虽然是个荒废的道观,不过远山孤树草长莺飞,荒芜中独有意趣,苏某在这里等上一生也不会觉得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堂中响起,清瘦的黑袍道人已经站在三清像下了,宽袍大袖,仿佛仙人。

    魏枯雪再次见到中天散人苏秋炎的时候,苏秋炎身上赫然带着一股利剑般的感觉。走出了忘真楼,这个老人忽地就变了。

    "掌教法驾亲临,别来无恙啊。"魏枯雪大笑。

    "终南山上忘真楼中你我有约,岂敢畏首畏尾,不尽全力?"苏秋炎也笑。

    魏枯雪淡淡笑道:"有远客吧?"

    苏秋炎微微比了一个手势,魏枯雪回首,断壁之上,晚风之中,一袭白色的僧衣猎猎飘动,年轻的僧侣手握一串念珠单掌立在胸前,低低地唱了一声佛,缓步而下,仿佛走在平地上一样,一步踏下,行云流水般走近。

    "白马天僧,拜见魏宗主。"僧侣合十为礼。

    "你是忘禅的弟子?真是年轻啊。"魏枯雪笑,"我平生只见过一次忘禅,老得可以做我的师爷,想不到弟子却年轻到这般地步。"

    "昆仑剑宗、重阳道统的人都到了,也不能少了心灯的传人。"苏秋炎笑,"天僧和我赌谁能压下气息不令宗主发觉,不知道是谁输了呢?"

    "掌教输了。"魏枯雪道,"我一走进这里,便知道掌教在殿上等我。"

    "果然。"苏秋炎也不以为意。

    "不过我也并非不知道他在,"魏枯雪指着天僧,"不过他的动静随风而动,若有若无,始终捉摸不透他到底在哪里。而掌教终究有好胜之心,有一瞬间掌教放出本命真魂,以天心之术探我,我那时候就知道掌教在哪里了。"

    他又转向天僧:"和尚也赌胜么?"

    "佛陀亦赌,和尚怎不能赌?"天僧答得恭敬。

    "佛陀亦赌?"魏枯雪沉思片刻,抚掌大笑,"但不知有赌胆,可有赌术?"

    他食指忽地一立,一道霜气从指间射出,凝然如淡烟,挥手扫向天僧。

    "贫僧修为浅薄,不敢接魏宗主的剑气。"天僧合十念佛,缓缓退了一步。

    他一退之中仿佛乘烟摩云,丝毫不带烟火气。魏枯雪指间剑气走空,瞬息再变,翩翩如蝴蝶穿花,再度划了出去。他举动之间也看不出杀气,带着文人雅客指点山水人物的风流。天僧这一次已经退避不及,眼看剑气扫到眉心,他眉心忽然微微一凹,剑气紧贴着皮肤划过,天僧眉间凝着一道霜色。

    他默然良久,再退一步,合十长拜:"昆仑剑气,百代之下无虚士。"

    魏枯雪也不再进攻,看着自己的指间低笑几声:"如意通……好!为你这身武功,忘禅重开了'三界修罗堂'吧?那'修罗禁'还是他传承心灯时亲手封上的,估计他也想不到这一生还要再行打破。"

    他仰天叹息:"造化弄人。"

    忘禅毕生不通武功,圆寂时作辞世诗曰:"耄耋一老僧,无处问长生。窗外天将暮,池上开白莲。"他看自己,不过一个老僧,丝毫无争胜之心。忘禅精研"漏尽空",算得出现在过去未来,魏枯雪也曾相求他给自己赐一个明白,他便给了魏枯雪一首偈子,说他一生都在这里面,偈子说"君有宝剑一枚,久被尘劳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魏枯雪拿到了兴高采烈,可是读了那么些年,却依然是不懂其含义。而忘禅徒弟五人,唯有大灭得师尊的智慧,相传能观想过去未来,如今大灭禅师也已圆寂,他这首偈子,怕是再解不得了。

    "师兄不在,还有施主自己解得开。"天僧听他说起这段往事,不由微笑。

    魏枯雪愣了一下,放声大笑:"和尚,还是称我为宗主吧,魏枯雪剑下有冤魂,胸中有戾气,布施也是无用,不敢当你的施主。"

    天僧合十微笑,并不回答。

    "宗主远来,殿上我弟子备了一点素酒一席素筵,不沾荤腥,天僧大师也同坐吧。"苏秋炎道。

    "释、剑、道三宗都已经到了,尊客也同坐吧。"魏枯雪忽然转头对那个年轻的黑衣道士说。

    年轻道士微微愣了一下,忽地微笑起来:"宗主果然目光如剑!"

    他此时一笑,容光粲然,已经不是刚才修道人拘谨沉稳的模样,却是个典雅清贵的少年公子,一双瞳子澄澈如秋水。

    "掌教真人和天僧大师这场赌局中的第三个人便是阁下吧?"魏枯雪笑,"掌教压制气息,大师的气息却飘移不定,终究还都是以修为取胜,你却是以谋略更胜一筹。你冒充道士坦然而出,反倒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先人所谓大隐隐于市,是不是有点儿这个意思?"

    "但是不知道宗主怎么看出来的?"

    "说起来也简单,你太镇静了,反而有些奇怪。魏枯雪小有名声,中天散人苏掌教见到我尚且会驱出本命元气探我的虚实,你若是一个年轻道士,如此坦然自若反而奇怪。而且……"魏枯雪忽地笑了笑,上下打量了年轻道士一眼。

    年轻道士一愣,小退了一步,忽然大礼长拜。

    "呵呵,好说,好说。"魏枯雪笑,"我不说。"

    "谢魏宗主留在下一分颜面。"年轻道士也笑。

    魏枯雪转头向苏秋炎:"掌教的弟子谢童装扮起来也是风姿绝世的少年,不过和这位小兄弟相比,可就差了几分。"

    "阿童不过是个孩子,娃娃心思。"苏秋炎不以为意。

    "敢问称呼?"魏枯雪又转向那个年轻道士。

    "不花剌拜见诸位尊长。"年轻道士再次长拜。

    他摘去头上的道冠,解开身上的道袍,立刻就变了装束。他道袍下是一身蒙古式样的箭衣,贴身扎袖,手工极细,更显得他身形纤长挺拔,神采烁人。这时候他和天僧并立,仿佛美玉同列。

    魏枯雪微微吃了一惊,而后点头:"不花剌?原来你是当朝宰相明里董阿的次子,钦天监鼎鼎大名的祭酒博士。我们这些草民不敢擅称尊长,既然都是为了光明皇帝而来,就不必计较尊卑长幼,一起坐下来聊聊吧。"

    日落月升。

    正是月圆之夜,浑圆的冰轮挂在深蓝的夜空中,一丝丝月光漫溢出去,中天一片通明。

    "酒喝完了,有话现在可以说了吧?"魏枯雪环视周围。

    天僧缓缓睁开了眼睛,苏秋炎坐直了身体,不花剌点了点头,放下了酒壶。三清殿上四人对坐,死寂了片刻。

    "我先说吧,我辈分小,年纪也小。"不花剌忽地笑了笑。

    "我是朝廷的人,但也不是。"他接着说道。

    "怎么说?"魏枯雪挑了挑眉宇。

    "魏宗主听过我的名字,知道我在钦天监为祭酒。不过光明皇帝这件事,却不是我的职司,我这次来,也不是大皇帝的委派。我父亲大人虽然知道,也不同意我来。所以开诚布公,不花剌和诸位师长之间,绝非所谓官府和草民。大皇帝也并未授我调动各行省的人力物力协助诸位之权。"

    "这个倒是不敢想,大皇帝不看我们为乱党私聚,我们便该庆幸了。"魏枯雪洒然道,"魏某是个南人,仗剑行于江湖,不敢期望闻达于官府。不过我想问,大皇帝对于光明皇帝的旧事,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大皇帝不知道。"不花剌说得坦白。

    "不知道?"魏枯雪愣了一下,失笑。

    "八月丙辰朔,天象巨变,那时候钦天监轮值,排到我推算历书,我已经知道大难临头。六日之后,掌教的弟子快马从终南山来大都,请我向大皇帝进言。我在一个月之内连续七次求见,不过大皇帝沉迷于后宫妃嫔,不肯赐见。"不花剌摇头。

    "大概是新编十六天魔舞一类的淫戏吧?"魏枯雪道。

    "不瞒魏宗主,外面的传闻不假,正是一些密教喇嘛,曲解了经文,劝大皇帝行淫。"不花剌神色肃然。

    "那么祭酒大人是如何知道光明皇帝的故事呢?"天僧问。

    "其实朝廷并不像诸位所想的昏聩。"不花剌笑笑,"怪力乱神的东西,历朝历代,对外是扑灭,对内却有人秘密司掌。钦天监所辖中,有一个'中平司',诸位可知道?"

    魏枯雪和天僧均摇了摇头。

    "所谓'中平司',是说调和天地阴阳之气,维持中平的意思。这个司的官员皆是钦天监中的悍将,入则君子端坐,出则持刀杀人。一旦地方上有神异之说,立刻便要出发,尽早扑灭。中平司所辖官员军马,共计五百七十二人。"不花剌解释道,"而中平司的制度,我们蒙古人原先自然是没有的,这个是因袭宋朝。忽必烈大汗精通汉学,进攻中原,每过一城必令官员立刻清点宋朝的历书秘典,封存之后送往北方。临安陷落,旧朝的谢太后带着小皇帝投降,第一支进城的部队就是去搜罗星相秘典,不负大汗的期待,取得了唐朝所留的《光明历》。"

    "《光明历》?"天僧问。

    "《光明历》是唐时剿灭白铁余之后所得的一本历书。其中分为前中后三际,开天辟地以前是一际,天地毁灭后是一际,我们现在所处又是一际。书中说第一际光明和黑暗各为一世界,互不相容,第一际末黑暗魔君来犯,大明尊不欲五大荣耀出战,遂派遣五明子。然后五明子战败,被暗魔吞噬,虽然后来明尊再次召唤诸神击溃暗魔,可是五明子的光明融入暗魔的精血中,遂生人类。"

    "这么说我等是魔了?"魏枯雪点头,"最好不过是神魔各半。"

    不花剌点头:"这是第二际。然后光暗终究不能共融,末世之时支撑天地的光耀柱倾覆,天地焚灭。被暗魔身体拘禁的光明诸子又要返回天上,光暗再次分开,此为第三际。"

    "这本书宋人秘密供奉在宫中,以为至宝,不是没有理由的。"不花剌环顾众人,"因为其中预言的星辰运转变化,后来都一一印证,真实不虚。钦天监诸位博士厚颜,有时候我们推算的星相还不如它准!忽必烈大汗在草原时就听说过这本书,当时也曾以为是西域的算学和星学胜于中原,所以后来从大食请来十位星学家一起参详这本书,可是没有一个星学家可以理清其中的推演思路。换而言之,他们完全说不出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殿上的空气忽然冷了下去似的,众人皆是沉默。

    "掌教和博士原本认识,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们还有更多的疑问请博士解说。"良久,天僧道。

    "且慢,"魏枯雪打断了天僧,"忽必烈汗远在蒙古,怎么知道大宋宫里的秘典?"

    "宗主敏锐!"不花剌赞道,"因为明尊教不是中土的神教,而传自西域。忽必烈汗便是从回鹘古卷中得知光明皇帝的故事,那时回鹘高昌国的遗民尚有流窜于斡难河地方的分支,他们把故高昌国的羊皮卷献给忽必烈汗,忽必烈汗大为震动,于是一直留心。因为高昌国的羊皮卷中所述,和我成吉思汗家族的《金册》不谋而合!"

    "《金册》?"天僧问道。

    "那是成吉思汗家族的谱系。蒙古语有音无字,从前都是口口相传,语焉不详,直到忽必烈汗令耶律楚材以畏兀儿体拼写蒙古语,方得以成书。所以必须同时精熟这两种语言的人方能解读,恰恰在下为了研究星相历法,学过畏兀儿体,这才有机会得知这段故事。对于那段往事的描述,"不花剌深深吸了一口气,"'河水也开始燃烧,透明的颜色仿佛太阳,皇帝高踞在空中的宝座上,他的敌人手持霜与火的荆棘!'"

    "手持霜与火的荆棘……"魏枯雪沉声道。

    "宗主悟了,那段往事的时间正是'光明圣皇帝'白铁余起事的大唐高宗永淳二年,我们成吉思汗家族的先祖,在斡难河边看见河水开始燃烧,有着太阳一样的光耀,有一个皇帝端坐在半空中,有敌人追逐他,手持武器,武器上有冰霜和火焰。"不花剌环视众人,"持霜的是剑宗先师常笑风,持火的是道宗先师空幻子。他们这一路的追逐,曾经在斡难河边惊动了我们蒙古人的祖先。"

    魏枯雪默然良久,微微点头。

    "记载中还说,'皇帝坠落了尘埃,像是天鹅被拔去了翅膀,他向着西方奔跑而燃烧,他的铁面熔化剥落'。"不花剌低声说着,把随身的包裹提了起来放在桌上,推向了魏枯雪。

    那件包裹以紫绫缠绕,其上书写着道家符咒,同于魏枯雪手中古剑。魏枯雪沉吟片刻,缓缓地解开包裹,其中是一只精巧的铜匣子,整个匣子像是用精铜一次灌注而成,没有一丝接缝的痕迹,也不带任何花纹,只在匣子正中有一件罗盘似的转盘,一圈一圈的铜环上文字密布,却都是魏枯雪不懂的。

    魏枯雪伸手拨动转盘,转盘转起来毫无滞涩,他尝试着揭开匣子,匣子却像是用铜汁封死了似的。

    "这是西域名匠也里牙思所制造的铜盒,也里牙思曾侍奉贵霜地方的国王,在西域有'火者'的称号。"不花剌解释,"这里面的东西就是当年斡难河边的先祖所捡到的神物,后来被供奉在宫中,有一间单独的宫室,称为'铁神殿'。可是这件东西却是令人畏惧远超过令人崇敬,忽必烈汗于是请也里牙思打造了这个铜盒,用来封禁它。而历代只有钦天监中最聪慧的官员,才能明白打开铜盒的手段,研究一下这张铁面。"

    他缓缓地把手按在转盘上,他的手纤细修长,五指按在转盘不同的地方,微微旋转,诸圈铜环随之一起转动。不花剌收回了手,可是铜环转动不休,隐隐约约有齿轮咬合又分开的声音。

    魏枯雪微一皱眉,天僧神色肃然,两个人不约而同,离座退了一步。

    铜环停止旋转的一刻,忽然从匣子中心弹了起来,盒子就此打开。

    "西域机关巧术,名不虚传,这只盒子,想必用尽了苦心。"魏枯雪赞叹。

    "曾用圣徒之血洗过,这样的匣子也里牙思火者毕生也只造出一只。"不花剌微微闭目凝神,伸手进铜匣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铜匣里面似乎满是灰烬,拿出来的时候一阵灰尘扑鼻。不花剌手中是一张铁色的假面。魏枯雪和天僧不顾灰尘,凑上去近看。那件铁面似乎是生铁铸造的,又经过高温的熔化,表面坑坑洼洼,半边扭曲变形。他们从上面看不到任何花纹可以辨认这件东西的来历,只怕即使原来有花纹,也在高温中化去了。

    "皇帝坠落了尘埃,像是天鹅被拔去了翅膀,他向着西方奔跑而燃烧,他的铁面熔化剥落。"魏枯雪低声道。

    不花剌点头:"不错,这个就是我们蒙古人的祖先拾到的神物,而对于你们中原人来说,是唐时叛党首领白铁余的面甲。"

    "可以借来一观么?"

    "请!"不花剌比了一个手势。

    魏枯雪伸出手去。

    "魏宗主,"不花剌却挡住了他的手,"请镇静心意。"

    魏枯雪却不回答。他忽然把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在那一个瞬间,苏秋炎向着魏枯雪扑去,天僧猛地起立,不花剌惊惧地连退几步:"宗主不可!"

    魏枯雪也暴起,如遭雷击。苏秋炎扬手一道飞炎,火弧绵展开来,直指魏枯雪的后脑。魏枯雪旋身拔剑,剑气火光相撞,两人各退一步。天僧一搭不花剌的肩膀,引他退在自己背后,立掌合十。

    魏枯雪忽地静止不动,脸上的铁面脱落,砸在地上。

    苏秋炎袖手独立,天僧依旧合十,各自戒备。而魏枯雪缓缓起身,已经恢复平时的慵懒,只轻轻吸了一口气:"惑人心智,真是神魔之器!"

    不花剌从惊恐中恢复过来:"魏宗主这是……"

    "不以身入魔道,怎么知道魔道的可怕?不曾感觉过长剑凌身,生死一瞬,又哪里有剑气?魏某不过大着胆子试试这件东西。"魏枯雪摇头,"不过对于魏某,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便是三件神器中的最后一件了吧?"

    不花剌点头:"剑甲面三神物,这就是最后一件,铁神面。"

    "魏宗主剑气绝世,不过这种冒险的游戏,还是不要多玩为好。"苏秋炎低声道。

    魏枯雪笑笑,回归本座:"公子可以把这件东西带出皇宫,看来也不是普通人啊。"

    "在下一不懂道术二不通佛法,昆仑山剑气神妙,更是无缘结识,魏宗主一根手指的剑气足以杀死在下千百次。只不过这件东西在宫中已有多年,远道而来的喇嘛、道士、火者看过,总算是有了些经验。"不花剌拱手。

    "哦?"魏枯雪眉心一动。

    "并非所有人持此物都有感应,有人强,也有人弱,但是一旦接近此物,怀有敌意,此物就会震动不安,夺人心智。"

    "魔由心生。"魏枯雪道。

    "那么,轮到我展示七百年前的所藏了。"苏秋炎道。

    "掌教带出了清净光铠?"魏枯雪神色震动。

    "是不安分的东西啊,我能够感觉到,它在紫微天心阵里,已经等得焦躁不安。"苏秋炎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道袍。

    道袍下赫然是一件森严沉重的铁铠,护心处双狮守护树木的花纹清晰可辨,甲胄上护领口,披甲盖过双腿膝盖,关节精巧,像是贴着苏秋炎的身体敷上的一层钢铁,乌光瘆人。

    苏秋炎起身,缓缓走到月光找不到的黑暗里,人们这才看清楚他身上的铠甲上流转着一层荧光,变化不定。

    "这就是清净光铠?"天僧的脸色也惊恐不安起来。

    "不错,唯有把它穿在身上,我才不至于担心这件东西落入明尊教的手里。魏宗主上过忘真楼,也知道我在那里坐了十九年,却未必知道忘真楼下,就是重阳道宗最隐秘的所在,空幻子祖师临终前设下紫微天心大阵,镇压这件铠甲。贫道在上面端坐了十九年,没有一刻不担心它重获自由。"苏秋炎低声道。

    "最后一件是由常宗师带回昆仑山收藏的吧?"天僧问道。

    魏枯雪点头,神色肃然:"然而光明海剑是杀千百人的凶器,魏某平生并未见过几次,更没有这个胆子带来此地。"

    苏秋炎不言,走到魏枯雪面前,忽地跪拜。

    魏枯雪眉峰一挑,离座避开了苏秋炎的跪拜:"掌教何以如此?"

    苏秋炎不答,起身击掌三次。

    脚步声远远传来,那是四个精壮的年轻道士扛着一具棺木。魏枯雪看到棺木,不禁愣了一下。

    苏秋炎上前抚摸棺木:"为了后辈人打搅祖师的清净,总是忤逆。"

    他猛地掀开棺板。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魏枯雪一惊之下,竟然拔剑。他这次拔剑毫无犹豫,剑锋寒气飞射,直刺苏秋炎。苏秋炎并不惊慌,单手逼出一片火光顶住了魏枯雪,另一只手的掌缘忽然涌出火影,他的手如同燃烧的利刃,对着棺材里的东西切下。

    重阳宫的先意剑被他用手掌施展,更胜于利刃。棺材里竟然是一具以紫绫包裹的尸骸,从头到脚无处不写满咒符。此时天气尚没有转寒,而那具尸骸外结着厚厚的寒冰。

    魏枯雪被阻挡的一瞬,苏秋炎已经剖开了那具尸体。单手从中抓出了一件东西,也是带着冰凌的长条,在冰下闪烁着铁光。

    魏枯雪一怔,收回了剑,向着尸体跪倒。

    苏秋炎也跪下叩首:"晚辈无礼,伤害常先师的法体,罪无可恕,寄此一命,将以有为。"

    天僧大惊,他已经明白了,那具尸体竟然是七百年前昆仑剑圣常笑风的遗骸。

    魏枯雪面无表情,横剑踏上一步:"苏掌教,你要逼我决战于此么?"

    苏秋炎再次长拜,捧着古老的剑跪在魏枯雪面前。他全无防御,魏枯雪如果一剑劈下,即使他的护身火劲强横,也不免重伤。

    魏枯雪横剑不动。

    "这件事,我和魏宗主都知道,祭酒大人和天僧大师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苏秋炎缓缓说道,"神魔之器,夺人心魄,绝非凡人可以镇压的。我教空幻子祖师和光明皇帝一战之后,身体缩如幼童,依旧强撑着活了七十五年,以不可思议的绝大勇气修建了紫微天心阵。阵势甫成,他便撒手尘寰。"

    "那么魏宗主,光明海剑是如何镇住的?"他转向魏枯雪。

    魏枯雪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常先师没有空幻子祖师的福气,其后他只活了一年,他还能动弹,但是看不见听不见,五感皆失。他的所有感觉都像是被封在了身体里,就像魂魄被封在躯壳中。他知道自己将死,却没有办法镇住光明海剑的力量,于是只能以身体为祭器,他手书令弟子把剑从他自己的脊椎生生插入,杀死了自己,再把他的尸体以紫绫包裹,沉入寒潭。他是以剑心魂魄镇压,这件事是我昆仑山绝大的秘密,终于也不免暴露于世。"

    不花剌惊悚,转而有敬仰之色,来到棺木前跪拜。天僧也合十,低低念诵。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冒犯了昆仑剑宗,百死无悔。可我向宗主乞命,也不是没有原因。"苏秋炎再次向着魏枯雪跪拜,而后扭头,"请你们的玄重师兄。"

    又是四个道士抬着一具小辇从断墙后而来,走近了,众人看见小辇上是一个银灰色头发着道装的色目人。他瘫软在那里,只能以眼神示意。

    苏秋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最心爱的弟子之一,薛玄重。我请他为我去取光明海剑。他临行告诉我必将不辱使命。他确实带着常先师的尸骸归来,可是从此他全身瘫痪,只能终生坐在这具辇上。因为他自己下寒潭取剑,为光焰所伤。"

    "可是掌教汇聚了三件神器,到底为了什么?"魏枯雪声色俱厉。

    "魏宗主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苏秋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三件神器,均不是打造出来的。它们生于光明,也只有毁于光明。唯一可以毁掉它们的地方,便是明尊教的圣地。"

    "毁掉?"不花剌大惊,他也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计划。

    "是!我要毁掉这三件神器!有它们在,这普天之下,终无宁日!"苏秋炎断喝。

    寂静,殿堂上的温度像是瞬间降低到了极点,无人出声。

    良久,魏枯雪长叹一声:"掌教诛魔之心如此炽烈,仿佛已入魔道。"

    "苏某眼里,无神也无魔,只有人而已。魏宗主,我们不是要救天下人么?所以我们何尝有退路?"苏秋炎昂然,"神来杀神,魔来杀魔!"

    "掌教,你终要把天下人的人头都押在你的赌桌上啊!"魏枯雪扣剑轻叹,在常笑风的尸骸前长拜,缓缓地走出野观。

    不花剌抬眼看着他渐行渐远,忽然觉得那高大的背影竟有一分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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