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武松这潭水有多深,实是难测。弄不好非但心愿不酬,还要搭上一条命。手中剑不停,腹内九转肠,突然计上心头,何不如此如此?于是佯作一绊,跌倒在地,就势在地面布下六枚透影锥。这透影锥又名三步倒,淬有烈性麻药,莫说一个人,就是一头猛虎,也经不起那药性。那锥尖儿朝上,武松一脚踩上,穿鞋透袜,脚底一麻,已然刺入。若在平日,以武松老于江湖的手段,绝上不了他这当,但今日事出非常,武松伤势沉重,失血已多,神疲力倦,兼之心心念念在保全林冲,情急之下,未免失察。  眼见武松摇摇欲坠,右手揽着林冲兀自不放,那黑衣人齿间冷笑,慢步上前,伸左手食指轻轻在武松胸膛一戳。武松恨不能给他个窝心脚,踢得他三魂出窍,七魄飞天,但全身酸麻,哪里还使得出力来!可叹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随那一戳,砰然而倒。  武松何曾吃过这种亏,受过这种辱?那倒地之声直冲耳鼓,砰砰砰敲打心头,顿时血往上涌,气冲牛斗,真个愤煞了武二郎也!只听他大吼一声“杀才,欺人太甚!”精力迸发,二腿盘旋,双龙搅海,穿空而起,正踹在那黑衣人右肩。  正是:武松人称灌江口,天下英雄谁敌手!一臂擎起阴阳界,双脚踢翻日月沟。  武松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我亦是行人 第三回 惊闻噩耗虎目落泪
    依旧夜雨潇潇,依旧残焰如豆。武松突然浑身一颤,醒转过来,口中滋味苦涩,倒象含了一把黄连。他想吐出那黄连,却张不开口,一丝气力也没有。这是在六和寺禅房中么?双目缓视,见墙上挂着青箬笠、绿蓑衣,墙角摊着一堆渔网;桌上点一盏油灯,火花微微跳动;灯下撂着缝补渔网的家什,旁边是啃剩的半个馒头。他躺着的这张床比那桌子还高,想必是用什么东西垒起来的。不知是梦是幻,是身在还是魂游?心道:“这是什么所在,我武二怎地到了此处?那些嘟嘟囔囔的光头和尚哪里去了?真正奇怪!”他右手不经意间往胸前挪了一挪,蓦地惊觉,大叫一声“林兄弟”,翻身而起。随那突发的猛力,左肩剧痛,顿时力泄,又倒在床上。这一倒,才真是玉山倾颓,周身乏力,神虚精散,再也鼓不起劲来。人人都说“绝处求生,挣扎以存”,他此时连挣扎也无力,直如俎上之肉,静候摆布了。

    这时屋门吱吱地开了,听脚步进来的只有一人。门吱吱地又关上。那人走到桌前,轻轻的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向床榻走来。武松此刻连扭头看上一眼的力气也没有,心道:“莫非是那道士?又或是那黑衣人?不知要怎样折辱我武二?索性给他一剑刺死,也强于这般零碎受辱!”又道:“林兄弟不知怎样了?他辱我武二也罢了,我武二毕竟与他交过手的,着了道儿无话可说。我那林兄弟可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他若辱我那可怜的兄弟,我武二定不饶他!”

    只听那人在他耳边说道:“呀,大师傅醒了?大师傅真好体魄,这么重的伤,又在江里泡了许久,我估摸着还得几天,竟就醒了!”武松心道什么“在江里泡了许久”?听口气不是那道士和黑衣人,稍稍心安。想问那人此是何处,林兄弟去了哪里,却觉这几句言语只在自己心里打转,硬是无力说出来,只得罢了。又听那人转身走到桌旁,羹匙轻响,喃喃道:“行了,不会烫到大师傅了。”又走回来。接着武松只觉那人用勺子撬开自己上下牙齿,灌进一勺勺汤汁,竟是无比鲜美的鱼汤。汤汁入腹,口中香,身上暖,说不出的受用。那人一边喂食,一边道:“人是铁,饭是钢。大师傅好体魄,喝过鱼汤,过些天就好念经啰。”

    武松果然好体魄,第二天上已能言语,第四天上已是起床自己煮东西吃了。他问明此处乃是钱塘江畔一个小渔村,距六和寺二里之遥。那渔夫名叫小乙,世代以打鱼为生。六天前打鱼之时见江上漂有一物,划船近前,见是一人,呼吸尚存,因而救起;武松由此捡得一条性命。问起林冲,却是毫无所知。

    武松想破头颅,也只记起自己曾踢那黑衣人一脚,余下的便是一片茫然,倒不如小乙知道的多了。自己怎么落入江中?那黑衣人中了一脚,性命如何?想也没用,索性不想。只是林兄弟的下落,却不能不想,即便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也是往好里想,但愿林冲也落入江中,为渔民所救。

    小乙问起武松在何处禅林挂单,好去报信。武松寻思六和寺是不能回去的,天下之大,竟无武二栖身之处。便道:“我不过是个野头陀,大庙小庙都不肯收。便在此处‘挂单’,且与小乙哥做几天伴当,打几网鱼,可好?”小乙道:“好是好,只是家里只有鱼,素菜却是没得吃,要吃只有野菜,大师傅可将就得?”武松笑道:“鱼也吃得,野菜也吃得,小乙哥吃得的我就吃得。”小乙笑道:“原来大师傅不忌荤,我还道前些天身子虚,没法子才吃的!”又道:“大师傅既不忌荤,想来酒也是不忌的?”武松道:“那更是不忌的,实与小乙哥说了,大师傅只忌素。”说罢爽怀大笑,小乙也跟着嘿嘿笑。

    晚餐之时,小乙居然拿出一坛酒,道:“此酒藏了三个年头了,一直不舍得喝。看大师傅是能喝的,今天就把它填了大师傅肚皮,也算是它造化。”武松腹内酒虫蠕动,便不客气,一掌拍开封泥,先斟了给小乙,然后自斟。端起碗来,正要喝时,突然心中一酸。

    小乙见武松面色一沉,道:“大师傅怎么了?敢是酒不爽口?乡下地方,没有好酒,大师傅莫要嫌弃。”武松道:“小乙哥说哪里话,我怎能嫌酒不好?我是想起了我那失散了的兄弟。”小乙道:“待大师傅养好身子去寻便了,此时何必不快?”武松道:“小乙哥说的是,倒是我迂了。来,干了此碗!”说时将碗去碰小乙的碗。小乙一边迎上,一边道:“村酒酣人,何须绿蚁。干!”武松眉头一皱,道:“什么村酒城酒,绿蚁黑蚁,小乙也来掉书袋!”小乙忙道:“大师傅说得是,说得是。”喝了酒,道:“这些天只管‘大师傅’长,‘大师傅’短的乱叫,还不曾请教大师傅名讳?”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武松看了小乙一眼,把碗放下,道:“实不相瞒,我乃梁山好汉,人称灌江口武二郎的便是。”小乙惊道:“原来是打虎英雄武二爷,小乙真正有眼无珠!”忙起身一躬到地。武松道:“小乙哥的救命之恩我尚未报,再行此大礼,岂不是要愧杀我武二!快快请起。”伸手去扶,触到小乙左臂,突觉一股内力与他相扶之力相抗,虽是倏忽即逝,但那内力之强,决非一般渔夫所应有。心中一凛,这小乙究竟是何许人?明明身怀上乘武艺,却在此穷乡僻壤打鱼为生。随即转念道,阮小二、小五、小七兄弟未上梁山之前不也是打鱼为生么?江湖之中卧虎藏龙,奇异之士所在多有,我怎地无端端怀疑起来。小乙救我性命是真,他要害我,武二焉有命在!想到此心感惭愧,自忖遭了那黑衣人暗算之后不觉也生出些小人之心了。

    自此武松便在渔村住下,偶尔帮小乙拉拉网,小乙也是百般推谢。武松本是豪爽之人,也不惺惺作态,自顾自练功便了。谁知这一住忽忽就是两月,功力恢复了十之六七,左肩剑伤也泰半愈可,但断臂之处腐肉虽尽,却新肉难生,用力过猛之时难免迸裂。饶是武松如此英雄体魄,怎经得三番五次大量失血,因此竟得了个晕眩之症,时时眼前发黑,胸口发闷,脚下虚软。寻找林冲的心事也只有一天天耽搁着,虽然焦虑,也只好任由煎熬。只盼老天垂怜,林冲无恙!

    这天傍晚时分,练功已毕,武松又来到钱塘江畔一处山坡,坐在草地上看那浪翻云卷,风吹树巅,忽地生出许多感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武松没念过多少书,孔夫子这句话他不曾听说过,但他心中的感慨,与孔夫子宁有二致?回想起过往种种,真是“梦好恰如真,事往翻如梦。”细细体味,自己一生最痛快的日子,竟不是在梁山,而是七星际会二龙山,三山聚义打青州之时。那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醉了倒头便睡,醒了便与兄弟们开怀畅谈,切磋武艺,真是酒不离口,拳不离手,何等逍遥。如今七星际会的兄弟们只剩他孑然一身,一百单八将也落得七零八落。可是二龙山还是二龙山,青州还是青州,梁山还是梁山。江山依旧在,人事已不同!便如眼前钱塘江水浩浩流去,泥沙俱下,尽管风流才俊,无论奇花异葩,皆被湮没,而这江水,还是一往无前。

    “嘿,”武松忽而一笑,“我武二怎地学起吴学究了,又不会作诗,叹的哪门子气!云自飘,风自吹,水自流,武二且去饮几碗酒。”

    天已昏黑,起身拍拍衣服,正待举步,却见远处树林中人影一晃,迅即隐没,身法极是俊雅。武松心道:“此是何人,如此俊的身手?莫非又是包道乙门下寻来,将不利于我,却不能不防。”忙蹑足潜踪,跟了过去。进得林中,却不见了来人,又不便放开脚步四处寻找,正游目四顾,忽见小乙远远走来,忙闪身树后。

    这一带沿岸尽是粗可遮人的樟树,密密匝匝,郁郁葱葱,武松隐身树后,任你目光如电也是看不见的。小乙走进林中,轻轻打个唿哨。武松心道:“嘿嘿,想不到他还是个老江湖,唿哨打得真不赖!他诳我武二作甚呢?”只听树叶一阵抖动,接着一人道:“属下参见堂主。”小乙道:“有没给人瞧见你?”那人道:“属下谨遵堂主吩咐,一路上都很小心,左近无人才下船过来。”武松心道:“武二爷大大咧咧在江边坐了许久,敢情你没瞧见!”

    小乙道:“很好!事情办得怎样了?”那人道:“全准备好了,堂主只管放心。堂主交代的事,属下虽粉身碎骨,也不敢稍有马虎!”小乙沉默片刻,道:“陆秀峰回总堂了么?咱们的事他有无察觉?”那人道:“陆堂……,”话到一半,改口道:“说也奇怪,陆秀峰直到三天前才回到总堂,这几个月他去了哪儿竟谁也不知道。”嘿嘿笑了两声,道:“不过也好,他不在咱们办事更顺手;退一步说,就算他在,堂主的神机妙算他有什么本事察觉?现在万事具备,等他察觉,堂主的东风也已经吹起来了!”小乙道:“很好!你很会办事。”语气显得很高兴,略一沉吟,又道:“我看事成之后陆秀峰的位子你来坐再合适不过了!”那人喜道:“属下多谢堂主栽培!”扑通一声,显是跪倒在地,接着是砰砰砰的磕头声。武松心中笑道:“这小乙在武二面前倒会装傻,原来是个文武双全的料,怪道那天什么村酒城酒,绿蚁黑蚁的。这些天来他打鱼伺候我武二怪委屈的,只不知他本来就是打鱼的呢,还是为了诳我武二才在这钱塘江上锻炼筋骨?”

    只听小乙对那人道:“不必拘礼,只要大功告成,你也是元老之一。你现在赶快回去盯着陆秀峰,看他有无异动。如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来告诉我。”那人连声遵命,飞跑出树林,片刻间消失在武松视线之内。武松暗暗摇头道:“可惜一身好武艺,满脑子却全是浆糊。江边近水处一片空阔,你那么跑法,还想人看不见?你且扮个渔民慢慢走去,谁会留意?”

    这时小乙背个渔篓已出树林。武松等他走得没影了,才慢慢往回蹓跶,一路上却想不通此人是何来历,对他武二究竟有无不良企图。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当年若不是张都监假仁假义,想方设法陷害他,又怎会引出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那档子事?武松暗忖:“小乙救我之时必不知我便是梁山好汉武二郎,莫非我真是多虑了,不该疑心到救命恩人头上?”又想:“嗨,这种弯弯绕动脑子的事还得吴学究和神机军师朱武来办,我想它作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左不过再打一场罢了!”想到此,心中豁然,了无牵挂,大步往回走。

    其实武松多大的风浪没见过,焉是笨伯?从前初涉江湖之时,遇事他也总想弄个明白,抖搂个清清楚楚,常是思前想后,彻夜难眠。后来走的路多了,经的事杂了,他才知道,很多事非到临头那一刻,永远也别想探到底里。是友是敌,总有水落石出,图穷匕见之时,在脉络模糊,头绪难觅的时候,最好什么也不想,暗中提防,静观其变为是。

    进屋一看,武松不由乐了。只见桌上摆着四个大碗,分别盛着一只油光闪闪的大肥鸡、四只八糙鹌子、一大碗盐渍山笋,最后那碗里居然是满满当当一碗驴肉,香味扑鼻,引人馋涎欲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武松可有日子没吃这一口了。最可人的是酒壶里透出的酒香,说不出的芳冽,一闻即知是难得的好酒。虽说村酒一样酣人,到底还是绿蚁好些啊。

    小乙坐在桌旁,显是在等武松,见他进来,笑道:“武二爷愣什么?敢是小菜不合口味?”武松坐下,笑道:“倒不是菜不好,只怕少时邻家找鸡。不知小乙哥有无将鸡毛埋好?”小乙笑道:“武二爷只管享用,保管无人找鸡,小乙莫非要害武二爷作贼不成?”武松道:“作贼倒不妨,武二就是作贼的出身。只是武二不作偷鸡贼。”小乙道:“武二爷且放心吃,小乙也不作偷鸡贼。”又道:“这一席乃是小乙特地备下的赔罪酒。”武松道:“小乙哥赔的什么罪?莫叫武二糊涂!”小乙道:“武二爷先喝了,小乙才敢说。”武松哈哈一笑,道:“也罢,武二且先喝了这碗糊涂酒。”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但觉精神一振,长嘘口气,赞道:“好酒!”小乙又替他满上,道:“武二爷再干了此碗。”武松道:“这样好酒要明明白白喝才有味,小乙哥莫要卖关子了。”小乙点点头,抱拳道:“时至今日,不敢再瞒,想必武二爷也有所觉察,小乙我并非一个普通渔夫。”武松道:“此言不虚,小乙哥身怀武艺,内力不差,武二早已知道。”小乙一笑,道:“武二爷好眼力!实不相瞒,小乙在这钱塘江上同一班朋友常做些没本的买卖,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大小还是个头目。”武松点点头,注视小乙,等他往下说。小乙却话风一转,端起碗,道:“今日酒好菜好,小乙陪武二爷一醉方休。来,干了此碗!”武松见他欲言又止,目光闪烁,便知有事,先把酒干了,道:“小乙哥怎地吞吞吐吐,有话但说何妨?显是不把武二当好朋友么!”小乙闻言“嗨”的叹了口气,道:“非是小乙不肯明言,只怕武二爷听了心里难受!”武松心中突然电光一闪,双目圆睁,道:“莫非小乙哥有我那林兄弟的消息?”小乙摇摇头,道:“那倒不是,林冲林爷的消息小乙虽也一直在打听,却毫无头绪。”武松道:“究竟是何事?小乙痛快些,莫叫武二着急!”小乙犹豫片刻,道:“近日小乙得到一个消息,却是关于宋公明宋爷的。”武松道:“我大哥现应在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任上,不知有何事?”小乙道:“宋爷他……宋爷他……”武松急道:“他怎样了,你快说……”小乙把心一狠,道:“宋爷他……他过世了!”

    “什么!”武松不闻则已,一闻此言登如晴天里猛打个霹雳,轰隆隆直震耳鼓;但觉眼前一片空茫,屋内灯天上月一时间暗淡失色,气噎胸堵,呆坐桌前,不知身在何方,一颗心有如刀割,又似在滚烫的油锅里起伏不定,备受煎熬。半晌才缓过气来,疑心道:“宋公明哥哥好好的怎会突然过世了?别是消息有误!”对小乙道:“你……你消息从何处听来?”小乙见武松面有不信之色,道:“武二爷,这是何等样事,小乙敢拿来开玩笑?若非打听得一清二楚,小乙怎敢贸然告知二爷?”武松闻言默然不语,牙关紧咬,强自压抑,两滴虎泪还是顺颊而下。

    武松问起详情,小乙只知宋江是饮了御赐佳酿,过不几天便毒发身亡。死后从人遵嘱,将他葬在楚州南门外之蓼儿洼。其地芦荻萧萧,松柏森森,颇有几分水泊梁山之风致。

    武松又问宋江何时亡故,小乙告以月余之前。武松道:“何不早早告与我知?”小乙道:“我知此事也只在半月之前,那时武二爷伤势尚重,未便告知,请二爷恕罪。”小乙出自好心,武松岂能怪罪。

    不料小乙又说出一番话来,引得武松大惊失色。

    正是:谁道英雄无泪,侠骨偏具柔肠。试看眉头鬓边,尽是江湖滋味。

    不知小乙有何话说,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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