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内容:
……见金属入肉声和惨叫声交织,剑锋呼啸声和骨头碎裂声混响…… 地面上,两个留守在外的汉子正被那洞中传出的声音惊得一阵心惊肉跳,却见浑身浴血的云飞扬已暴射而出。只见云飞扬反手两剑,二人闷哼一声,双双栽进洞中。 “兄弟们,对不住了。待云某功成之日,再来祭拜大家。”说着,云飞扬挥动铁锨,把那个洞细细填满。干完这一切,云飞扬喘着气,环视了一眼冷清而荒凉的乱坟岗,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悔意:自己为一柄剑就杀掉所有兄弟,是不是太不应该?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没,紧握住天魔剑冰凉的剑柄,云飞扬心中一阵莫名的兴奋,涌起少年时才有的那种雄霸天下的豪情。 看看天色,云飞扬朝最荒凉的小道驰去…… 乱坟岗又恢复了那种奇特的宁静,寂寂如旧。突然,云飞扬新埋的土动了动,一只鸡爪样的手从土中探了出来,接着,是一整只手臂,最后,那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挣扎着从土中爬出。只见他捂着胸口,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四下看了看,然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天魔剑 第二章 欧阳世家
能够被称为世家的,除了必须要有的实力、财力、江湖地位、兴旺的人丁等等,还必须有一段悠久而辉煌的历史,稳固而坚实的根基。欧阳世家正是完全具备了这些条件。但最近这一个多月来,欧阳临风却感受到身边有一股暗流在涌动,就像腊月冰河下的潜流,你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冷总管,你在欧阳家也几十年了,该知道规矩。”作为欧阳世家的宗主,欧阳临风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世家望族那种雍容与厚重。
他轻呷一口淡茶,搁下翠陶杯,望着弓腰站在面前的高大老者,淡淡地问:“最近下人们都在议论些什么?你该最清楚。”
老者把本已佝偻着的腰再弯下一点,略显苍凉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定:“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在说最近江湖上的传言。”
欧阳临风皱皱眉,语音中透着不悦:“什么时候大家对江湖传言也开始感兴趣了?”老者略一踌躇,低声道:“这传言好像是和咱们有关。”
“什么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样谨小慎微了?”欧阳临风语含不快,声音不知不觉间高了些,“什么传言?”
老者忙道:“江湖上传言有人挖了咱们先人的陵墓,盗出了一把宝剑。”
“混账!”欧阳临风一拍桌子,忍不住骂道,“咱们家祠祖陵不都有人看守吗?怎么没听他们来汇报过?你们这也相信?”
老者一脸惶恐:“传言说的不是祖陵,而是葬在外面的先人陵墓。”
“外面的?谁?”欧阳临风的眉头皱得更深。
“传言是先祖欧阳讳治。”老者小心翼翼地道,作了欧阳家几十年的奴才,老者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欧阳家的一员。
“又说昏话了不是?先祖欧阳治不是好好地葬在祖陵吗?”欧阳临风责备之色并不是很浓。
“可是,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老者惶恐地道。
“谣言都怎么说?”欧阳临风淡淡地问,似乎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干的事。
“传言说,几个盗墓者盗了先祖的坟,从墓中盗出一把天魔剑。”
听到“天魔剑”三个字时,欧阳临风的眉梢似挑了挑,然后轻轻挥挥手,淡然道:“传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此事,不然家法处置!”
老者应诺着慢慢退下。欧阳临风默然望着门外发呆。门外,天井中,阳光透过榕树稀疏的枝叶斑驳地落到青石板上,竟让人感到有些发冷。
“来人!”随着欧阳临风的呼唤,一个精瘦的大汉像一直候在门外般,应声而入。
“去查查这事,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把一切尽可能地查清楚。”欧阳临风吩咐完,望着大汉悄悄地出了二门,才心事重重地迈出厅门,顺着那七弯八拐的长廊,穿过宽阔的后花园,最后来到后院一处幽静的厢房,刚推门而入,立即有小鬟迎上来,欧阳临风信然问道:“老爷子好吗?”
“还是老样子。”小鬟柔柔地应着,轻轻为他揭起了内进的门帘。欧阳临风跨入内进,便看到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懒懒地半躺在躺椅中,身边,一个小鬟正在喂他喝粥。老者像个婴儿一样无意识地张合着嘴,粥汁顺着胡须不断地流下来,以至小鬟不得不每喂一勺就要用素绢为他擦拭。见到欧阳临风进来,小鬟忙要起身行礼,已被欧阳临风挥手止住,不待主人吩咐,小鬟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老者则用浑浊的双眼使劲儿打量着来人,从他的眼中透出一种看到陌生人的疑惑。
“叔公,我是临风!”欧阳临风大声道。
“哦……”老人如释重负,喃喃嘟囔,“你有好久没来看我了!”
看着老人灰败的面容,欧阳临风突然想起“男做九女做十”,明年就该给他做百岁大寿了。
“你也老了。”老人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欧阳临风不禁摸了摸面颊。自从成为宗主之后,每天劳心劳力,确实感到老了。略一感慨,欧阳临风就正色问:“叔公,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九代的先祖?”
“谁……”老人张大了眼,声音有些发颤。
“欧阳——治!”欧阳临风一字字地道。
老人迟暮的脸上蓦地现出莫名的惊恐,浑浊的眼珠瞪得有些吓人,有些慌乱地反问:“你……你怎么想起问他?”
欧阳临风望着老人的脸色,柔声道:“这位先祖的生平一直就让临风疑惑,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而家谱中关于他的记载却只有寥寥数笔,怎么也不像是一代宗主的生平,况且他还是咱们家几百年来最出色的一位宗主,把欧阳家的武功发挥到了极致,后人再没有能超过他的。”
老人眼光投射到高高的梁上,思绪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半晌,方喃喃道:“已经过去的旧事,你何必一定要弄清楚?”
欧阳临风叹了口气,无奈地轻叹道:“很小的时候我就问过老人,可每个人都像在避免谈起他,但最近江湖传言,说有人盗了他的墓,盗出了传说中的天魔剑,这下临风不能不问问关于他的事了。”老人默默地望向虚空,浑浊的眼珠也变得空泛起来,像魂魄也飘离了身体,以至当他突然喃喃自语时,欧阳临风还以为那是另一位先人的魂魄附体了。
“该有九十多年了,那一年我才七岁,九十多年来,我忘了大半生的事,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一天,”说到这儿,老人枯槁的脸上现出莫名得恐惧,“血,好多血,流满庭院,溅满四周!三伯提着剑,嘴鼻流血,大叫着子孙不孝,居然对他下毒,追着几位叔伯堂兄直砍。爹爹仅挡得他一剑便被斩断了手臂;几个下人逃得稍慢,也被他斩成几大块;我躲在门缝后偷看,也被那滚烫的鲜血溅了一脸,吓得尿了裤子。他在门外呼叫怒骂,直到一炷香工夫方才渐渐平静下来。又过了许久,门外一直不见响动,我鼓起勇气再看,只见他双眼圆瞪倒在地上,几个长辈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敢上前……”
欧阳临风知道老人口中的三伯就是欧阳治,虽然知道这位先祖的生平一定藏着许多秘密,可突然听到这样的事还是感到莫名的震惊。默然回味半晌,欧阳临风小声问:“这么说他不是暴病而亡?”
“不知道。那时我只有七岁,什么也不明白,父亲更是严禁谈论此事。数天后发丧,长辈们都说三伯是暴病而亡!”
欧阳临风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老人叹了口气,犹豫起来:“不知道。大人们都没再谈论此事,只有一次听父亲无意中提起,直说是阖族之羞、家门不幸。”
“那么,”欧阳临风略一踌躇,缓声问,“咱们家的确有过天魔剑?”老人默然半晌,最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欧阳临风一直对多年来悠闲而平淡的生活感到担忧,担心族人在这种悠闲和平淡下磨灭了江湖人的锐气,但在第二天黄昏看到那个精瘦的大汉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便知道这种担忧是多余的。
“阿昆,有什么发现?”每望着这个并非嫡系的欧阳家后辈子侄,欧阳临风总是要在心中感慨:豪门出纨绔,寒门出志士。
“回宗主,小侄带人分为两路,一路偷入祖陵先祖欧阳治陵墓,发现那只是一衣冠冢。一路追查到传言中的乱坟岗,找到了被盗的陵墓,墓中一骨骸已为虫蚁鼠兽所毁,难以判断身份,另有八具带伤的尸骨,经查为穿山帮三当家和几个帮众。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欧阳昆一脸肃穆地弓身低头禀报道。
欧阳临风淡淡地道:“你有什么看法?”欧阳昆略一踌躇,低头道:“江湖传言,多半属实!”欧阳临风默然片刻,以几近耳语的声音吩咐:“传十二飞鹰,秘发九玄令给锐儿、玉儿和飞儿,追查天魔剑下落!”
金陵,南宫世家。初更刚过,月淡星稀,薄雾微寒,这样的天气宜偷盗、杀人,却实在不宜赏月。但此时,后花园凉亭中,偏偏有一白衣人以手支颐,望着天上朦胧淡月怔怔出神,以至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掩到身后也不自知。黑衣人出手如电,瞬间便点了白衣人三处大穴,然后转到白衣人身前,似呆了一呆,方拱手道:“姑娘莫怕,我没有恶意。”只见白衣少女大大的双眼闪亮,有七分惊讶、三分兴奋,却没有一丝惧意。黑衣人尽量放缓声音:“你若答应不叫喊,我便解开你的穴道。”白衣少女微微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黑衣人,见他也不过是弱冠年纪,外貌温文尔雅,实在不像偷鸡摸狗的小蟊贼,若不是深夜闯门入室,该是个翩翩佳公子。
穴道解开,白衣少女活动了一下身子,饶有兴致地盯住来人,只见他在自己的逼视下,脸上泛起一丝羞红,低头拱手道:“敢问姑娘,哪里是南宫家三小姐南宫晓月的绣房?”
“你是来找南宫晓月?”白衣少女好奇地问。
“不错!”
“我就是南宫晓月,可是我好像不认识你!”白衣少女更加好奇。
“你就是南宫晓月?”黑衣人大为惊讶,上上下下把白衣少女一番打量,只见她容貌端庄,身材袅娜,尤其大大的双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忧愁,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之心,黑衣人不禁看得痴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南宫晓月被他看得脸色泛红,不禁嗔怪地问。黑衣人如梦初醒,长长出了口气,似放下心中什么担子,然后长长一揖道:“多谢小姐指点,告辞!”
“喂!你就这样走了?”南宫晓月见来人转身要走,急忙喝问。
“小姐还有何事?”黑衣人停住了身形。
“你深夜闯入我家,就仅仅是为了见见我?”南宫晓月大为好奇。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方道:“不错!”
“你到底是谁?”南宫晓月更是奇怪。
“在下……杨飞,江湖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杨飞?南宫晓月在心里默默念叨几遍,这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看来的确是一无名之辈。这下南宫晓月更加奇怪了,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时江湖上的人竟敢冒犯南宫世家,仅仅为了见见自己?想到这里,她转而问道:“你是如何进来的?”杨飞犹豫了一下:“我是藏在马车下面混进来的。”
“那你想怎样出去呢?”南宫晓月脸上的笑有些不怀好意了。
杨飞笑道:“当然是偷偷地摸出去。”
“偷偷摸出去?”南宫晓月脸上笑容有些幸灾乐祸和促狭的味道,“你可知道哪里有暗桩?哪里有哨卡?哪里又有机关?”
杨飞闻言呆了一呆,转身对南宫晓月拱手道:“还望小姐指点!”
南宫晓月突然感到好笑。这家伙私闯民宅,不是盗匪就是淫贼,居然还敢要自己指点,还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盗贼呢。南宫晓月不禁莞尔一笑,摇头:“我不会指点你,除非……”说到这儿,脸上泛起一丝坏笑,淡淡道,“除非你有胆把我掳走,我一害怕,说不定会指点你出去。”
杨飞又是一呆,犹豫起来:“这……不太好吧?”南宫晓月脸上促狭之色更盛,悠然道:“如果此时我大叫救命,你想会有什么结果?”杨飞不知所措地望着南宫晓月,只见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吧!”说着便走了回来。
“喂,你要干什么?”南宫晓月脸色微变,失声轻呼。
“掳你啊!”杨飞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既然是掳你,当然要扣住你的穴道,把你负在肩上扛出去!”
“不许碰我,我跟你走就是!”南宫晓月退开两步,满脸戒备之色。
杨飞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好,就请小姐指点方向!”
在南宫晓月的指点下,二人顺利地摸出了南宫府,回头望着黑压压的府邸,南宫晓月长长出了口气。杨飞则心神不定地道:“小姐,我已如约把你掳了出来,这就告辞了。”
南宫晓月斜眼望着杨飞,悠悠一笑:“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
“什么大祸?”杨飞不明所以。南宫晓月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不仅是南宫家的三小姐,更是欧阳世家未过门的媳妇,我的未婚夫君是欧阳世家大名鼎鼎的欧阳三公子中最为出色的欧阳飞。”
杨飞闻言又是一呆,苦笑道:“小姐,你究竟要怎样?”
南宫晓月捋捋飘飘长发,好整以暇地道:“也不要怎样,只是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更没有单独外出游历过,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当然要各处走走,不过来得匆忙,我既没带钱又不知道东南西北,当然是要你一路陪我了。”杨飞想了想,轻轻点点头:“这也不难,我陪你四处游玩一番就是。不知你想去哪里?”南宫晓月歪着头想了想:“嗯,欧阳世家好像在洛阳吧?咱们就先去洛阳好了。”
杨飞奇道:“你干嘛想去洛阳,那么远?”南宫晓月脸色突然一红,神情一下子扭捏起来,垂头道:“人家下下个月就要嫁入欧阳家了,却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欧阳飞一面,我只是想偷偷看看他长什么模样。”
杨飞忍不住哈哈一笑:“明白了,我带你去洛阳就是!”
清晨,薄雾未消,寒意尚浓,官道之上却已有一辆马车寂寂而行。杨飞坐在车辕上,和另一边的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喂!你进来,我一个人好闷!”车厢中突然传出一声娇呼。杨飞不禁摇头苦笑,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不敢违抗,只好苦着脸钻入车厢。
“小姐,你知不知道,你我孤男寡女同路而行已经很出格了,还共处一厢,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你我清清白白,还怕别人嚼什么舌根!你昨夜胆敢闯本小姐的闺房,如今怎么变得这样谨小慎微?”说到这里,南宫晓月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要冒险来见我?”
“我……我……”杨飞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突听车厢后有人轻声道:“飞公子,请接九玄令!”
杨飞脸色一变,对南宫晓月说一声:“等等我!”也不待对方回答便匆忙地钻出了车厢。南宫晓月好奇地撩起厢帘,只见不远处一个精悍的黑衣人正把什么东西交给杨飞。杨飞面色凝重地接过,打开,细细看了里面取出的那张纸条,然后把那东西交还黑衣人,二人这才分手。杨飞回到车前,对着车厢一拱手:“南宫小姐,在下要事在身,不能陪你去洛阳!”
南宫晓月从车厢内钻了出来,盯住杨飞冷冷地问:“据我所知,九玄令应该是欧阳世家的独门令符吧?”杨飞略一犹豫,低头道:“没错!”
“这么说你是欧阳世家的人了?”
杨飞犹豫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杨飞……杨飞……你该不会就是欧阳飞吧?”南宫晓月神色如常。
杨飞低下头,似已默认。
“啪!”猝不及防,欧阳飞脸上已吃了重重一耳光,白玉般的面庞上,立时泛起五个红红的指印。
“我不想再看到你,也决不会嫁给你!”说着,南宫晓月扭头就钻进车厢,对车夫娇喝一声,“回家!”
欧阳飞摸着发烫的脸颊,再次露出苦笑。
关于天魔剑的消息终于在江湖上传扬开了,就连南陵这个偏僻小城也闹得沸沸扬扬,当欧阳飞牵着马信步入城的时候,耳中不时钻入关于天魔剑的议论。欧阳飞在城中转悠了大半日,渐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心中不禁暗自冷笑。他牵马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拍拍马股让它继续前行,自己则隐在拐角暗处,要看看是什么人对自己这么有兴趣。有脚步声急急地追来,看样子是个没啥经验的新手,一转过拐角,差一点儿就要撞到欧阳飞身上。猛地见自己跟踪的目标就在眼前不足一尺,那人“啊”的一声尖叫,像兔子一样赶紧跳开了两步。
“干嘛跟着我?”欧阳飞面带嘲讽地打量着跟踪者,只见她身材高挑,一身黑衣,外披一件黑色披风,衬得她皮肤的黑色不那么明显,头上俗气地扎着一条大红三角巾,兜住了一头黑亮长发,头巾在前额刘海上方打了一个蝴蝶结。这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传说中的女飞贼。模样五官也还算周正,只是左眼下方那一块茶杯大小的黑色胎记,把她脸上最后一点美感也破坏殆尽。
“怎么了?跟着你又怎么了?谁规定我不能跟着你?”见欧阳飞质问,她稍一慌乱便高高地扬起下颏,一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倒跟她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年纪相符。欧阳飞见状不禁皱起眉头,最怕这种蛮不讲理的小女人,以他的身份当然不能跟这种女人动粗,但动口的话多半又不是对手,只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你慢慢跟吧,我要走了。”
说着欧阳飞转身追上自己的坐骑,正打算纵马甩开对方,刚跨上马鞍,对方一句话却又让他不由勒住了马。
“喂,你是不是在找住处?”少女狡黠一笑,“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在找住处?为何又要帮我?”欧阳飞回过头,心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言语便不客气起来。
“喂、喂、喂!我还没说要帮你呢!”少女突然板起面孔,跟着又轻轻一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算了,不为难你了,谁让你是欧阳飞呢。”
“你一路跟着我就为这个?”看看天色,欧阳飞在心中犹豫起来,一向锦衣玉食的他,实在不知找不到客栈该到哪里去熬一夜。
“对啊!”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欧阳飞见惯了小女人在自己面前期期艾艾、扭捏作态的模样,这少女的自然和大胆就显得有些特别,不禁多看了两眼。她却不见羞涩,坦然迎着欧阳飞的目光,猛然间让欧阳飞觉得,这双眼睛竟十分清丽,秀美无比。
“好吧。姑娘若能为在下找到住处,在下定重谢。”欧阳飞点头道。
“谢你个大头鬼!”那姑娘一翻白眼,双手叉腰,“江湖儿女,说话咋那么酸?你该抱拳说声‘不客气’,才像个正儿八经的江湖英雄嘛。”
欧阳飞闻言淡淡一笑,不敢再开口,心中嘀咕:这丫头是没走过江湖吧?陌生男女一见面就“不客气”,那岂不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跟着那姑娘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酒楼,尤其牌匾上的“谪仙楼”三个字,显然出自名家手笔。虽是第一次来南陵,欧阳飞也猜到这该是南陵城最高级的酒楼了。以南陵城的规模和地位,不可能容纳两座以上这样豪华的酒楼。
“掌柜的,把你们拿手的菜上一桌来。”那姑娘进门便敲了敲一旁的柜台。正算账的老板一激灵,刚抬头要答应,却见那黑衣姑娘已大步登上二楼,只看到一个袅娜的背影。
欧阳飞追着那姑娘脚步,问道:“不是找住处吗?上酒楼来干嘛?”
少女脚步不停,怪道:“那也得先吃饭啊,跟了你半天,你没饿我还饿了呢。放心,我请客,不会敲你竹杠。”欧阳飞哭笑不得。
上得二楼,二楼的位置竟也坐了七八成,食客大多是兵刃随身的江湖人物,正传杯换盏好不热闹。其中竟有不少欧阳飞见过的熟人,那几人陡然见到欧阳飞,俱愣了一下,一时讪讪得不知如何是好。欧阳飞见状心中雪亮,这些人齐聚南陵这穿山帮的老巢,想是存了觊觎天魔剑的心思,如今陡然见到正主儿出现,一时尴尬倒也难免。欧阳飞也不点破,淡笑着冲几个面熟的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跟在黑衣少女身后捡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片刻工夫,楼上的江湖人尽皆猜到了欧阳飞的身份,喧嚣吵闹声渐渐停了下来,惹得那少女瞪着眼把欧阳飞左看右看,还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还真有些不一般,你一来大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了。”说话间酒菜便已上来,那姑娘也不客气,为自己和欧阳飞倒上酒后,也不相劝,端起酒杯就浅浅尝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难受的表情,张起嘴直哈气。
“喝不来就别喝,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孩儿家最好别沾。”欧阳飞笑着端起酒杯轻呷了一口,是陈年二锅头,酒味极冲。
“谁说喝不来?”那姑娘一瞪眼,一咬牙便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却立刻被呛得咳嗽连连,脸上更涌出一阵潮红,肌肤便透出黑里透红的健美颜色。欧阳飞见状暗暗摇头。还好,那姑娘已高叫小二上饭,不再强撑着喝酒了。不想,她吃饭的动静超过了寻常男子,唏哩呼噜的声音引得酒楼上的众人连连侧目,望向这边的眼光都有些暧昧。一向家教严苛,讲究行止优雅、食不出声的欧阳飞不禁皱起眉头,连连咳嗽提醒。哪想那少女浑然不觉,还关心地说了句:“你嗓子不好就不要喝酒了,多喝点汤。”
欧阳飞无奈,只好小声指点:“你……你吃饭能不能文雅些?”
那姑娘愣了一下,断然道:“不能!”说着示威般地连连扒拉几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打小就这样。”
欧阳飞再次苦笑,开始后悔跟这没教养的野丫头一路,还落在众多江湖好汉眼里,要不了多久,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恐怕就要传遍江湖。以欧阳公子一向的行止,偶尔和一两个美女闹点绯闻倒也无伤大雅,还能博个风流之名,但与这野丫头要闹出什么流言蜚语的话,也实在有失身份。
“卦!算卦!文王神卦!”一个公鸭般的声音总算救了欧阳飞,把酒楼上众人的目光从野丫头这边吸引了过去。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穷酸边抚着胸口连声咳嗽,边慢慢登上楼来,旁若无人地举着卦幡蹒跚徘徊,在人丛中搜寻自己的主顾。他那苍白到死灰色的老脸和佝偻到虾米般的腰身,总让人担心他会随时倒下,一命呜呼。
“算卦的,给老子算一卦!”一个满脸凶相的大汉随手甩出一块碎银,大大咧咧向老者招招手。众人见状心中雪亮,知道这大汉是起了怜悯之心,也不愧是面恶心善的慈心虎巴老三。不想那佝偻老者看也不看,只咳嗽着断断续续地嘀咕:“小老儿算卦有一怪,人不对时百两银子一卦,还不保证算得准;人对了分文不收,还保证准确无误;人要半对不对,便收十两卦金,算个半准不准的卦。”这规矩真是奇特!众人一听一下子来了兴趣,几个声音先后追问:“怎么样算是人对了?怎么又算半对不对?巴老三算什么?”
“他拿一百两银子小老儿便给他算。”老者喃喃道。惹得众人笑着向巴老三调侃起来:“巴老三,你还是出一百两银子求个不准的卦吧。”
“一百两银子?抢呀!”巴老三也笑了起来,却又有些不甘心,“我倒要看看,这儿谁是对了的人!”说话间老者已在众人中间徘徊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处的欧阳飞面前,哑着嗓子问:“公子要不要算一卦?”从老者出现开始,欧阳飞就留意到他那鸡爪样的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端瘦削尖利,该是练过鹰爪功、龙抓手之类手上功夫的练家子,如今又见他找上自己,不由得留上了心,正想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时,一旁那野丫头已抢先替他答应下来,连连鼓掌:“好啊好啊!看来公子是对了的人,算准了也不用给钱,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见欧阳飞没有出言反对,那老者就在打横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放下卦幡问:“公子想算什么?”欧阳飞沉吟起来,一时不知该问什么才好。正在犹豫,一旁那姑娘已凑近老者小声道:“就……就算算他的终身大事好了。”
欧阳飞不禁瞪了那少女一眼,只见她已垂下眼帘,秀目上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别人的窥探,脸上竟现出两片难掩的羞红。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有这种表情,欧阳飞心中不禁有些奇怪,责备的话便不好说出口了。
“哗——”老者把竹筒中的铜钱倾到桌上,望着那六个或正或反的铜钱,老者捻着下巴上那稀疏的山羊胡子淡淡地道:“公子现在恐怕无心个人私事。”
“此话怎讲?”欧阳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公子该是急于找一件东西,”老者神色如常,“在找到之前,想必天大的事也要先放在一旁。”
欧阳飞脸色微变,深吸口气,问道:“不错。不知先生能否指点?”
“明路不一定,暗路倒很有可能,”老者信口嘟囔着,把桌上铜钱扒拉了几下,双目微闭,小声念出几句似偈非偈、似诗非诗的话:“离寒十里,有寺名迦。佛门圣地,隐凶藏恶。”
欧阳飞心中默念了一遍,正要细问,老者已站起来,抱拳道:“公子,言已尽此。恕我道行浅薄,这一卦只算半准,就收十两卦金吧。”
“等一等!”欧阳飞一把扣住老者手腕,“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找东西?为我指点这些又是何居心?”
欧阳飞话音未落,老者已呼天抢地地叫起来:“公子爷,我不过是靠算卦混口饭吃,公子要不舍得付卦金,我也不敢强讨,不必动粗啊!”
欧阳飞手上其实并没有用劲,但旁人不明底细,便都把眼光转向这边,却因为是欧阳公子,众人不好说什么,不过眼中也隐隐有些不屑。欧阳飞脸上一红,只得悻悻地放开手道:“十两银子一卦虽然有些贵,在下却还付得起,在下不过是想了解更多情况罢了。”
说着欧阳飞掏出一锭十两元宝递过去,却被一旁那少女一把抢了去,只见她神态悠然地轻轻抛接着银子,似笑非笑地盯住老者问:“别人让你算终身大事,你却胡乱两句搪塞。后面这几句准与不准不论,但前面那句‘公子无心个人私事’却是极准的。照老先生的规矩,准了是不用付钱的吧?”老者闻言一呆,苦笑着道:“姑娘说得是,我不敢收卦金了。”
说着果然转身就走,毫不迟疑,这大出那姑娘预料,心里准备下的一套巧辩说辞竟用不上了。眼看那老者要下得楼去,那姑娘突然道:“喂!老先生,卦金虽然收回,但这十两银子我还是替欧阳公子赏了你吧!”
说着便把银子扔了过去,老者头也不回,反手便把银子抄在手中,嘟囔了一句“多谢”,便匆匆下楼而去。一见那老者反手抄银的手法,欧阳飞心中一凛,这可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拥有的身手。
心中默念着老者留下的那几句话,欧阳飞已无心饮食,匆匆付了账下了酒楼。那姑娘也跟着追了出来,还一路大呼小叫:“喂、喂、喂,等等我!”
“多谢姑娘好心,我现在不找住处了,咱们就此分手吧。”欧阳飞说着飞身上马,正要打马离去,却听那少女在后面高声道:“那好,我便把方才那算命先生的话告诉所有人,什么离寒十里,有寺名迦,反正我是不懂,正好向别人请教。”欧阳飞闻言一怔,不禁摇头叹道:“怕了你了,跟上来吧。”那少女闻言得意地一笑,却又摇头道:“不行不行!你骑马我走路,别人要看到了还以为我是你跟班呢,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咱俩合乘一骑?”
“这更加不行!”那少女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让别人看见了,叫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总不能你骑马我走路吧?”欧阳飞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话音刚落,那少女已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说:“既然你这么客气,我也不好意思拒绝,那就这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