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核冬季

    我机械地张开四肢,木偶般任工作人员摆布,他们把我包裹得如第一次登月的古人,我很不习惯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既不灵活又闷热难当,但我知道这是必须的,因为上面的温度接近摄氏零下四十度。

    “爹的,早些回来!”六岁的姬娜在隔离区外冲我直摇手,通过无线电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我心里一阵温暖。

    电梯在无声地上升,除了启动时那几秒的超重,平静得让人难以感受到它的运动,我轻靠在电梯门旁,想象着可能出现的景象。通过透明的面罩,我注意到对面我的助手凯莉那深褐色的眼中,泛起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恐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这是七年来第一次回到地面,准确的说是七年六个月又十三天,十三,一个颇不吉利的数字。

    近千米的高度超高速电梯仅用了不到一分钟,这期间我的重心在两只脚间来回转移了七次,看来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的我也有紧张的时候。终于,在几秒钟的失重之后,随着一阵向上飘浮的晕眩,电梯慢慢停了下来。

    “博士,请等一等!”一个中尉拦住了急切想跨出电梯的我,然后一挥手,几个穿着厚厚防护服的士兵打开头盔上的探灯,握紧手中的微型冲锋枪,才小心翼翼地跨了出去。

    几分钟后,耳机中传来士兵们“一切正常”的汇报,中尉才向我和凯莉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扭亮头盔上的探灯,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地跨了出去,臃肿的防护服突然让我联想起近代史上那句名言----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只是那个英雄踏上的是月球,而我踏上的是生养我们的母亲----地球。

    防护服的闷热瞬间既消失得无影无踪,寒冷的气温就是透过具有隔热效果的面罩也能感受到,四下一片黑寂,探灯照到的地方也是雾蒙蒙一片,在灯光照耀下视距也不足二十米,抬头看看天色,灰蒙蒙混沌一片,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更不用说星星,我猜想中国远古传说中的混沌初开前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形?

    凯莉眼里露出莫名的惊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景象和地下监视器里看到的实在相差太远,那毕竟是经过微光放大和红外处理,如今靠肉眼,能看清身前三尺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按日历正是传统的盛夏正午十二点三十分,本该是最热最亮的时候,但从七年前的那次灾难后,地球的四季就只剩下冬季,还是最寒冷最严酷的冬季,天日也只剩下黑夜,还是无星无月的暗夜。

    忘了是二十一世纪哪位伟大的古人说过:人类科技的进步,使整个人类社会越来越象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稍有差错就会造成不可修复的故障。七年前,正是一次低级的差错,终于造成这场延续至今、并且还将遥遥无期地延续下去的大灾难!

    “博士,机场离这里还有几公里,我们需要坐车前去!”负责我安全的中尉向我报告,顺着他的手势,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辆防化装甲车,在一片混沌中显得有些突兀。

    我慢慢向装甲车走去,心中有一丝奇怪:干嘛要坐笨重的装甲车而不乘速度更快的吉普?

    “先生,给点食物吧!”快到装甲车跟前时,右侧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吓了我一跳,我转过头,探灯的强光照出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天啊!那还是一个人吗?佝偻的身体裹在厚厚的皮毛里,暴露在外的脸上,肌肤萎缩得象冻坏了的大白菜,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由于长年的黑暗,已经完全蜕化成朦朦一片浑浊,让人不忍直视,我只觉心里一颤,愣在当场。

    “先生,我还有孩子,我们已经几个月没有找到象样的食物了!”那人的手不屈不挠地伸着,从他的谈吐,相信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我下意识地摸摸身上,定位器、便携电脑、防身武器、无线通讯器甚至香烟都有,可偏偏没有食物,我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和尴尬,可惜他根本看不到。

    “滚开!”中尉突然来到我身边,拉开枪拴指着那人的脸,声音中透着坚定的冷酷。

    那人失望地收回手,慢慢转身,我注意到他的身后隐隐约约还有无数爬伏着的黑影!

    “等一等!我这里还有些糖果!”凯莉追上两步,想把贴身腰袋中的糖果掏出来,却突然发现身上的防护服根本不容自己伸进手去。

    “糖果”这个词象突然刺激了那个人的神经,只见他猛地转回身,跌跌撞撞地向凯莉奔来,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吓得凯莉慌忙后退,尖叫连连。而他身后,跟着涌出无数黑影,俱向凯莉奔来!

    “退开!快退开!”中尉挡在凯莉身前,声嘶力竭地大叫,可惜涌上来的黑影是如此的多,瞬间即将他包围。

    “呯!”终于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声,跟着是无数微型冲锋枪轻微的“哒哒”声,涌上来的黑影成片地倒下,后面的终于退了回去。中尉倒在地上,身上那种军队专用的轻便式防护服已被利刃割破,他的身体已暴露在致命的放射性尘埃中。

    七手八脚把中尉抬上装甲车,他那本是年轻而健康的脸,此时被严寒冻得铁青,嘴唇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内心对放射性尘埃的恐惧而颤抖。我握住他的手内疚地道:“对不起......”

    中尉勉强一笑,裹紧身上的防护服,哆嗦着嘴唇说:“这不怪你们,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这样做,毕竟是我们的同类,虽然现在他们看起来就象是一群野人。”

    我透过装甲车的了望孔望出去,在车灯的照耀下,隐约可见有人影从道旁闪开,有的追着装甲车在大叫,把石块砸向我们。我木然地望着他们,心里在猜测还有多少同类生活在这黑暗的地狱中,七年了,真不敢想象在这零下四十度、没有阳光、没有食物、没有干净的水、甚至没有干净的空气中他们是如何生存,在经历了核爆炸的恐惧、失去亲人的痛苦、被同类完全抛弃、放射病的无穷折磨后,他们还要用多大的勇气和努力才能活下来?比起他们,那些在核爆的瞬间便被汽化的同类,或许反而是幸运者。

    我很庆幸自己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再加我在生物学上的成就,使我有资格在灾难发生时进入本国条件最好、设施最完备的防核地下城,成为全球少数不受放射威胁的幸运者,而绝大多数的国民,只能进入几乎没有任何防护能力的简易防空设施,就算侥幸躲过了最初的核爆,也躲不过放射尘埃和气候的剧变。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有社会的地方就有等级,我怜悯他们,却并不感到难过。

    机场离地下城出口并不远,这是地下城的附属设施之一,巨大的双引擎运输机停在跑道上,跑道已经完全清理干净,跑道两侧的航标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朦朦红光,看到这一切,我能想象大家付出了多么巨大的努力才恢复这个已经废弃的机场,仅仅是为了送我去参加一次会议,可见这次会议是多么的重要。

    飞机轰鸣着钻入黑朦朦的天幕,我望望窗外,什么也看不到,飞上几千尺的高空,仍钻不出放射性尘埃的笼罩,我叹了口气,轻靠回座椅,放弃了寻找阳光的努力。

    七年前那场灾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恶梦中,我那善于理性思维和演绎推理的头脑在一次次的恶梦中把那灾难的细节不断完善,最终使那场灾难就象发生在我眼前一样的清晰。

    巨大的蘑菇云不断从世界各地腾起,由强烈放射性尘土和烟灰构成的柱状云团一直上升到大气对流层之上,然后沿着水平方向四处扩散,在不到两个星期时间内笼罩了全世界,除了深深的地底,全世界再没有任何地方能逃过放射性尘埃的袭击,厚重的烟云层挡住了阳光,黑暗来临,严冬来临,植物渐渐死绝,动物除了生活在地底的老鼠和细胞七天才分裂一次的蟑螂可以抵御放射性尘埃的伤害,但食物链的断绝也使它们最终将饿死。

    人类在最初的核爆中死亡了上亿人后,又在随后的一个星期内损失了数亿受到强辐射的人群,之后的瘟疫流行、气候剧变又使无数老人儿童丧生,核辐射的影响渐渐波及全球,全球最终被放射性尘埃笼罩,就是远离核战场的地方,白血病、皮肤癌、免疫系统衰弱、生殖功能丧失等等放射性疾病也变得象感冒一样常见,全球人口在不到三个月时间锐减一半以上,严酷的生存环境和人类生产生活设施的全面破坏,使适应环境能力早已蜕化的人类先于动物大范围地死亡,一年后,人类除了少数躲入地下防核城的幸运者,幸存在地表的人类已无从统计,他们在最后灭绝前,已完全蜕化成象人类远祖一样的野蛮,人类文明在地表已完全消失。

    设施完善、粮食能源储备充足的地下防核城成为人类文明的最后孤岛,幸好有各种网络,使各个孤岛可以最终连成一体,国家的概念自然消失,以拯救人类文明为宗旨的世界联合执行机构成为所有地下防核城的最高权力机构,人类终于在种群灭绝前实现了全人类的大同,争吵了数百年的全面销毁核武器计划,也终于在短短几天内在全球得以实现。

    至于核战的起因如今已没有人再提,甚至幸存者都不愿再去追究谁是全人类的罪魁,那是全人类的一场闹剧,既然每个核武器拥有者在潜意识中都把核武器当成一劳永逸地消灭对手的手段,那么由谁发动、因何种原因发动又有什么区别?只要手中拥有核武器,迟早有人会去尝试使用,相互的威慑只能推迟这一刻的到来,长久的核威胁最终会使敌对双方神经高度紧张,一点小小的误会就会使双方同时想到先下手为强!我们这一代人只是倒霉地赶上了这一伟大时刻而已。

    飞机的轰鸣声渐渐变大,失重的感觉突然涌来,我知道快到目的地了,转头看看身旁的凯莉,她眼里的兴奋和期待是如此强烈,以至也感染了我,也难怪,我们将要抵达的是全世界最大、最豪华的地下防核城,也许不该叫城,而应称作地下王国,如果人类文明得以延续,后人一定会把这个地下王国尊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

    在隔离室脱掉防护服,经过最严格的防辐射清洁后,我和凯莉在无数当地军警的蜂拥下出了隔离区,第一次跨入这个王国的街道,我就惊叹于它的雄伟和壮丽,要不是拱形的穹顶提醒你这儿的空间有限,你一定会以为自己漫步在某个小城市典雅的街道。

    坐车前往联合议会中心的途中,我居然看到了一队游行的队伍,他们举着“尊重生命”、“人人平等”、“放过孩子”等标语,我把疑惑的目光转向身旁来接我的联合执行机构的官员,他遗憾地摊摊手,无奈地说:“每一条政令实施时都会有反对者,这是民主制度的惯例。”

    我理解地点点头,心想这种惯例也算是对权利执行机构的一种监督吧。

    终于到了联合议会中心,刚一出汽车,立刻被游行队伍认了出来,大概是通过网络和电视熟悉了我这张普通的脸,大家蜂拥而上,把我围在中间,声嘶力竭地冲我喊着口号,半晌我才听清那渐渐整齐划一的口号:“凶手!杀人恶魔......”

    一个妇女拼命冲破军警的包围,直冲到我的面前喊:“凶手!你有孩子吗?”

    我在军警的全力护卫下,狼狈地钻入了联合议会中心,虽然作为议员已经有五年了,我还第一次来到这议会中心,而联合执行机构也是第一次招集所有议员参加面对面的会议,不象以往那样借助英特儿网。

    议员?我在心里苦笑,大灾难发生前我一直是一个遗传学家,就是到今天我也仍然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科学家而不是政客,是大灾难把我推上了政坛,对未来感到绝望的幸存者不约而同地对科学权威顶礼膜拜,希望科学家能为人类找到一条出路,因此各个领域的科学权威渐渐被大家推上政坛,取代了传统的政客成为议会的大多数。

    在联合议会中心的休息区稍事休息,便接到进入会场的通知,大概是面对时日无多的未来,所有机构都在高效地运转着。

    会议中心并不算大,普通得就象大灾难发生前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的大会议室,我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来到自己的座位,戴上译音器和微型话筒,把便携式微型电脑接入网络,将自己的发言在心中又回想了一遍,我还第一次如此慎重地对待自己的发言,因为这次会议的议题是:如何把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议员们陆续进来,有白人、黑人、黄种人、混血儿,人类终于在人种面临灭绝前,暂时消除了人类几千年历史都未消除过的种族歧视,实现了各民族的大融合。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议长的发言让大家安静下来,“欢迎大家来到联合议会中心,今天,我们在这里将讨论如何延续人类文明的沉重话题,还将进行一次关系到十万或许更多的幸存者命运的投票,为了慎重起见,大家都要对自己的投票亲笔签名,并附上详细理由,所有投票都要用最完备的技术恒久保存下来,作为这一时刻的永久见证,所以希望大家慎重!

    “现在,就先从我开始。”说着,议长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火箭发射阵地的红外照片,议长象在大学给学生上课一样,自然而然地站起来,他是物理学和航天工程的权威,主持着一个巨大的航空发射工程,致力于把人用液氮冷冻后,发射到浩渺无涯的宇宙,让电脑去找寻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我一直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持怀疑态度,要知道象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根本就象胡乱仍出去一个高尔夫球,却要它打中空气中某个特定的细菌一样,甚至比那还要发疯,这根本就是在杀人!不过既然每个想作太空移民的都是志愿者,我也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与其在地球上绝望而死,不如让他们抱着复活的希望接受自杀般的冷冻旅行。

    “......到今天,我们一共已发射了十三艘这样的飞船,共有九十七名志愿者踏上了传播人类文明之路,这还远远不够,我希望加大对这个计划的投入,让更多的飞船飞往更多的方向,相信将来在宇宙某个角落,我们的文明会延续下去!”在我思绪重新回到议长的发言时,他已经结束了。

    “等一等,议长先生,”一个衣冠楚楚的银发绅士举手站起来,我认识他,大灾难发生前他是全世界知名的政客,很难想象他在这联合执行机构中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有个疑问,”银发绅士讲一口优雅的牛津英语,“现在我们能观测到的星球已经达到两百亿光年之远,在这个范围内,我们已观测了上亿颗星球,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可能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就算有,离我们最近的比邻星系也在十六光年之外,请问议长先生,凭现有的航天技术,我们能走得了那么远吗?”

    议长望着银发绅士那揶揄的笑脸,犹豫了几分钟,大概是在考虑如何跟这个科盲解释伟大的古人爱因斯坦那扭曲空间的理论,踌躇半晌,议长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标出两个点,然后问那银发绅士:“两点间的距离什么线最短?”

    “这是中学几何学常识,”绅士的表情十分夸张,“当然是直线最短!”

    议长点点头,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根直线,然后把白纸弯曲成弧形,再问那绅士:“你现在还认为是这根直线最短吗?”

    那绅士笑了,摊摊手道:“议长先生,那根直线现在已变成了曲线,当然不再是最短了,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呢?”

    议长不理会那绅士的嘲笑,接着解释:“几百年前的古人就观测到一种天文现象叫黑洞,能把光线完全吸引进去,通过它附近的光线也会发生弯曲,除此之外,我们所知的万有引力场、磁力场、电力场都可能因各种外界影响而发生弯曲,也就是说目前为止我们无论用肉眼还是仪器观察测量到的光、电、磁、引力等信号,都是发生了弯曲的,所以我们通过这些手段认识的宇宙是扭曲了的,我们建立起的空间感是不真实的,我们就象这张白纸上的蚂蚁,以为白纸上的直线是两点间最短的距离,而不知道在我们看不到的空间,还有更短一条直线,前人把这条直线,形象地称之为时空隧道!”

    “看不到的空间?”绅士疑惑地摇摇头问,“你能说得明白一些吗?”

    议长点点头,举起手中那张白纸,指着白纸上一个标记说:“设想这是我们的地球,我们要从这里出发去另外一个目的地,我们通过已知的手段观测到这条直线,一直以为这条直线是最短,我们根据现有的空间坐标来导航,让我们不致偏离航向,但我们忽略了空间的扭曲和失真!”

    说着,议长把白纸弯曲过来,让那代表地球和目的地的两点完全重合,接着说:“其实这两点间的真实距离也许很近,而我们却偏偏要沿着我们以为的直线绕一大圈才到达目的地。”

    “等等等等!”绅士突然打断议长的话,“既然很近,难道我们看不到吗?”

    议长笑道:“我们看到了,但目的地传来的光线受不可测的影响发生了巨大的弯曲,所以我们看到它时以为离我们相当的遥远,也许十六光年,也许一百万光年,当我们能不受现有空间感干扰,沿着真实的最短路径,以目前的航天技术,也许都能实现超光速,甚至无限超光速航行!”

    “设想一下离地球很近的距离有一颗行星,”议长兴致勃勃地接着说,“我们观测到它的光、电等信号其实是由这颗行星出发,受外力影响,绕到大熊星座去后才到达地球,那我们就会以为它离我们足有几十万光年,这种错觉在生活中甚至都能观测到,比如半截没入水中的竹竿,因光线通过不同介质的折射,给我们弯曲的错觉,如果我们在宇宙范围内,能找到克服这种错觉的办法,就能找到了前人科幻故事中的时空隧道,实现前人梦寐以求的超光速航行!”

    “你找到了吗?”绅士略带调侃地问。

    “没有,”议长神色黯然,“我的一生都在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只是如今已没有时间了!只好关闭飞船导航系统,任它在宇宙中漫游,在微乎其微的希望中,寻找适合延续人类文明的土壤。”

    绅士脸上带着胜利的笑,总结道:“这个计划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毫无无实现的可能,再加大投入是不是白白耗费我们宝贵的能源,我希望各位先生们要仔细考虑清楚!”

    我虽然很讨厌那个政客,同情议长,但我还是决定站在那个政客一边,我也认为这个计划没有实现的可能。

    接下来是另一位专家,他是生物学权威斯坦达教授,他从事着另一项拯救人类文明的工程。

    “众位议员,我的冷冻胚胎计划目前进行得很顺利,”斯坦达教授干练而精神,不象一生都在从事枯燥研究的学者,倒像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的声音也象他的人一样简洁干练,“已经有数万粒合格的受精卵被完好无损地冷冻,它们的生物学父母都有着优良的基因,它们随时可以解冻恢复活力,培养成试管婴儿,如今被妥善封存在可以抵御核爆的铅质冷冻罐中,埋入深深的地底,预计可以保存数千年之久,为了保证将来生物的多样性,与它们一起冷冻的还有数千种动物受精卵和植物的种子、孢子,但与我们地球上繁多的物种相比还微不足道,所以我要求加大对这个项目的投入,尽可能多地冷冻现有物种!”

    “等等,如果我们这一批人最终灭亡,谁来让那些受精卵解冻,再把它们培育成试管婴儿呢?”一个议员好奇地问。

    “机器人!”斯坦达教授胸有成竹地说,“现有的智能技术和工程技术已经可以制造出寿命上百年的智能机器人,它们不怕辐射,可以抵御恶劣气候环境,并且可以长久休眠以延长寿命,如果我们再努力加大发展智能机器人的力度,一定能研制出寿命更长、功能更强大的机器人,它们将担负起恢复人类文明的重任,将来一旦发现地表环境渐渐恢复,能适宜部分生物生存时,它们将把那些种子和胚胎解冻培养成成熟个体,洒向世界各地!一旦外部环境改造到适合于人的生存,它们将把人类胚胎培养成试管婴儿,并负责婴儿的教育和抚养,到那时,人类文明将在这个星球上重现!”

    我对这个计划一直持支持态度,虽然还有许多技术难题,但我想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那些难题都能逐一解决。

    “金博士,请谈谈你主持的研究项目!”在大家小声讨论斯坦达的计划时,议长突然点到了我。

    我清清嗓子,调出便携电脑上的资料,然后开始发言:“我这个计划是作最坏的打算而进行的,如果这场灾难延续的时间超过了我们最大胆的估计,超过用机器人复兴人类文明所能达到的时间极限,那么,我们就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我们的祖先很早就发现遗传现象是由DNA控制,具体说就是带有特定遗传信息的DNA的分子链,也称基因,所有生物概莫能外,”我逐字逐句地讲解,尽量不用太专业的词汇,“遗传学一直对一个现象感到神奇,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受精卵,在生长的过程中,怎么能知道什么时候开启不同的遗传密码,让下一代细胞呈现多种多样化,以生成不同的组织细胞,最后生长成不同的组织和器官?当遗传学深入到分子内部后我们发现,原来还有对基因表达起调节和控制作用的基因,包括启动和操纵基因,通称为控制基因。”

    说到这,我扫视了一眼大家,实在不清楚大家能明白多少,所以也不想在细节上作过多的纠缠,立即直奔主题:“在地表如今的恶劣环境中,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最强的只有单细胞生物,它们将生活在深海或有地热资源的地域,海洋的温室效应可以使深海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会冻结,可以设想如果其它物种灭亡后,地球将成为单细胞生物的天下,它们将重新根据自然的选择来进化,就象生命在地球诞生之初一样,可以想象,它们重复我们生命历史上的进化过程,亿万年后,将进化成多种多样的生命形式,并且可能最终出现新的智慧生物。”

    我停下来,知道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我到底要说什么,所以等着他们提问。

    “金博士,你到底要说什么呢?”果然,那个银发绅士率先发难,“就算你的假设成立,亿万年后出现的智慧生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跟我们讨论的如何延续人类文明这个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我调侃道,“如果我们什么也不作,当然跟我们没任何关系!不过既然我们对基因的研究已经达到分子内部,甚至我们已描绘出人类三十亿碱基对构成的基因图谱,这三十亿碱基对除了遗传信息,也包含了人类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到今天的所有进化信息,比若我们在胚胎阶段会出现象鱼一样的腮裂,那是因为我们远祖曾经是鱼,又比如胎儿阶段我们还会出现尾巴,是因为我们的基因中记录了长尾巴的远祖的遗传信息,我们能不能大胆设想一下,把我们的进化信息输入到单细胞生物的DNA中,让它们沿着我们曾经的进化之路,在较短的时间内,进化成和我们相似甚至相同的智慧生物,使我们的遗传基因在他们身上得以延续,让他们去重建人类文明!”

    大厅里鸦雀无声,大家呆呆地不知所以,都被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设想震撼。

    “疯了,简直疯了!”银发绅士终于敲着桌子站起来冲我吼,“金博士,我提醒你,你是科学家而不是幻想家!”

    我不愠不火地说:“作为科学家,首先就要会幻想!”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设想,大概是残酷的生活已使你神经有些失常了,博士!”银发绅士连连摇头,眼里尽是同情怜悯之色。

    “可是,如何来控制单细胞生物的进化过程呢?要知道自然界的进化都是变异的结果,是遗传的错误加自然的选择共同来促进进化的。”终于有人就技术方面小心翼翼地提问,我一看,原来是斯坦达教授,作为生物学家,他应该最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就是我先前提到的控制基因!”我立刻解释道,“让控制基因在不同的阶段释放出我们的进化信息,过去一直认为,自然的变异是遗传过程受外部干扰的结果,而利用控制基因,可以使变异从内部主动发生,可以大大加快进化的速度!”

    顿了顿,我突然笑道:“或许人类的进化过程,也包含有主动变异的因素,要知道地球生命的历史有三十五亿年,而人类的历史仅有几万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更只有几千年,我一直怀疑在地球数十亿年的生命历史中,是不是曾经出现甚至多次出现过智慧生物?他们是不是也经历了大毁灭?要知道地质学上已证实了每隔三千万到六千万年的大灾难规律,他们在逃离这个星球或种群灭绝前,是不是也把自己的遗传和进化信息注入了低级生物,我们才最终进化成现在这个样子?而我们,也许算是他们远古的子孙?这样设想就能解释达尔文的自然进化理论不能解释的生物突变式进化了。”

    斯坦达呵呵大笑:“这个设想作为科学幻想倒也有趣,不过作为科学家应该注重事实的证据!”

    我叹了口气道:“如今我已没有时间去证明什么了,但我至少已证明自己的设想并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哦?有实验依据吗?”斯坦达突然来了兴趣。

    我目视我的助手凯莉,她立刻从电脑中调出多媒体资料,我微笑着示意她来讲解,资料部分一直是她在整理,应该比我还熟悉。

    在最初几分钟的紧张过后,凯莉从容不迫地讲解起我的研究成果:“金博士已经在实验室证实了单细胞的DNA上嵌入多细胞的遗传信息后,会发生主动变异,并且调整控制基因,可以使这种变异变成可控,最终让单细胞在人工干预下进化成多细胞的新物种!”

    “上帝!”斯坦达张大了嘴,“如果你已做到了这一步,那么,把人类进化和遗传信息注入单细胞生物的DNA,让人类在千万年后重新出现在地球上,就不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了!”

    有斯坦达的支持和解释,我的项目终于得到大多数议员的首肯,申请到后续的资金。

    几个拯救人类文明的大计划最终商讨完毕,大家渐渐变得安静肃穆起来,议长环视大家一眼,沉重地宣布:“我们现在来讨论最后一个议题。”

    我立刻正襟危坐,知道这次会议的最重要议题开始了,虽然几个延续人类文明的计划也很重要,但毕竟结果遥远到我们根本见不到,甚至无法作出大致揣测的地步,而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正是关系到目前人类文明的延续。

    “大家都知道,全世界的地下防核城共生活着三十二万人左右,”议长的话在静悄悄的大厅中显得有些低沉,“这个数字远远高出了地下防核城的最初设计容量,食物、能源已经开始出现短缺,少数小型防核城甚至出现了饥荒,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有二十年,我们的食物和能源就要枯竭,在我们有生之年或许就能看到人类文明的最后消亡,所以有议员提出了解决方案,大家通过网络会议已经进行过辨论,如今,就最后结果进行投票,为慎重起见,希望大家无论赞成还是方对这个提案都要说出详细理由,愿我们投票的结果能代表大多数幸存者的意志!”

    “反对!”议长话音未落,银发绅士就已站了起来,“我甚至反对进行这样的投票!这简直是对人类文明的侮辱!尊重生命,尊重每一个人,是现代文明的根本和基石,离开这一点,人就已蜕化成低等动物,还谈什么文明!”

    他的话立刻引来不少议员的小声附和,我注意到附和的大都是职业政客,而大多数科学家则沉默或在深思,我想也许是科学家更习惯理性冷静地考虑问题。

    “先生,现在不是面对选民拉选票的时候,收起你那悲天怜人的心肠吧,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如何尽可能地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而不是讨论文明社会的道德体系!”斯坦达教授的话刻薄而尖酸。

    银发绅士勃然而怒,大声道:“如果没有起码的道德感,就不算文明人,如果在你眼里没有什么是无辜,那么这样的文明就算灭绝也没什么好遗憾!”

    “道德?无辜?你怎么不提生活在地面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我们的同类,他们也该有和我们一样的权利!”斯坦达教授嗤笑道,“道德感是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上,离开物质基础谈道德那是空谈!”

    争吵突然而起,会议室一下子淹没在一片嘈杂中。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这种争吵已经在网上进行了无数次,至今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不知道这样吵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金博士,这个议案最先由你提出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议长突然问我,让我不得不面对眼前的混乱。

    “议长先生,我希望把会议现场向所有地下防核城的幸存者直播!公众有知情权,并且他们也多少知道我们今天讨论的内容!如果可能,我希望能进行全民公决!”我冷静地道。

    议长立刻征求议员们的意见,这一次,大家竟一致通过了我的临时提议。几分钟后,摄像机对准了会议室,每个人的话筒也直接接入了电视网络。

    “女士们先生们,”议长对着摄像镜头,就象对着所有幸存者般,表情无比庄重和肃穆,“就算会引起恐慌,我也不得不向大家报告一个事实,我们现存的资源,最多满足所有人二十年之用,而在短短二十年中,地球环境的改善尚不足以为我们提供新的生活资源,所有人类文明延续的计划在短短二十年中也无法实现,照此下去,我们可以预见,二十年之后,人类文明将彻底消失,为此,金博士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个方案在议会中引起了强烈争议,现在,就请金博士把这个方案公之于众,如果必要,我们就这个方案进行全民公决!”

    摄像机对准了我,而我的视线却游离虚空,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才以冷静理智的声音开始我的发言:“大家知道,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这个灾难已威胁到人类的延续,我一直在想,人类面对灾难时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是站在全人类的高度以理智、功利的做法来对付灾难,还是站在我们几千年文明建立起来的道德感上考虑问题,到目前为止,我很欣慰大家的理智,在灾难面前大家没有要求所有人都享有一样的权利,所以我们抛弃了大多数同类,任他们在严寒、黑暗和放射性尘埃中自生自灭,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也是动物界通行的做法,无论蜜蜂还是非洲劫蚁,在灾难面前都是选择牺牲部分同类来保卫族群,其实人类也一直在这样做,只是因为科技的进步让我们很难有机会面对这样的绝境,所以我们也几乎忘了这种动物界种族延续的基本准则。

    “记得很小的时候看过一篇资料,讲到在古代有些民族,在遇到天灾缺少食物时,竟以同类为食,从最老的老人开始,吃的人心安理得,被吃的人也认为理当如此,这种习俗竟延续了千年,当时我的感受就是恶心和不理解,今天,在这个绝境中,我开始理解祖先的行径。其实,就是在我们这个文明时代,海上的水手也都在遵循着这样的准则,海难中幸存的水手们在缺少食物的情况下,会通过抽签来决定谁成为别人活下去的食物,生存、延续种族成为压倒一切道德感的动物本能!

    “今天,我们也不得不面临这样的选择,是看着人类在二十年后因资源枯竭而完全灭绝,还是现在就选择牺牲部分同类,让另一部分人来延续我们的文明,尽最大努力坚持到地球环境好转、生活资源能再生的那天。为此,我希望进行全民公决,让所有人共同来决定人类的前途和命运!”

    我停下来,我需要知道公众的反应,果然,蜂拥而至的电话几乎让议会中心的通讯堵塞,片刻之后,屏幕上现出了公众最关心的问题----怎样牺牲同类?如何决定谁牺牲?谁幸存?

    我重新对着摄像机,继续我的发言:“放逐部分人,让他们去地面自生自灭,以节约我们不多的生活资源。至于牺牲谁,也是理智和功利的做法,我知道幸存者中有相当部分人曾遭受过核辐射,他们的身体已被放射线伤害,甚至他们的基因也受到损害,这会影响到他们的下一代,他们已不是健康的人,无法担负起延续种族的使命,所以这些人应该被放逐,其次,许多人因遗传等原因,基因也存在缺陷,这部分人也应该被放逐,一句话,只留下完全健康的人,让他们去延续我们的种群!”

    闭目靠在椅背上,我感到浑身无力,这个提案是冷酷的,大概也只有我这个铁石心肠,只会理智和冷静地考虑问题的人才会提出来,该有多少人会因我的提案被放逐,我估计要超过所有幸存者的一半,也就是十六万人以上,包括妇女和儿童,我突然想起议会大厅外那个冲我喊的妇女,不知道她会不会成为殉难者?

    至于这个提案会不会通过,我一点也不但心,以我对人的研究,完全清楚人类的感情只在短时间内主宰他的行动,最终还是要理智地来考虑问题,而要解决目前困境,这是唯一办法,虽然残忍,但很实用,当延续族群的动物本性占上风后,他们会通过这个极不人道的提案,就象我们的祖先在困境中选择吃人一样。

    进行全民公决的提案很快在议会中通过,而全民公决在如今这信息时代可以在短时间内顺利完成,不过为了让每个人都慎重地对待这次决定他人或自己命运的投票,议会一致通过,投票一周后进行。

    我和凯莉回到了我所在的地下城继续我的项目,我知道这一周所有人都不会轻松,这种选择会让人发疯,不断有自杀的消息传来,一周内因心理压力过大而自杀者超过了百人。

    决定十多万人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临,我望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着的数字,就好象能看到每一个年满十八岁的幸存者在通过他们的电子身份证投票,望着不断上升的“同意”曲线,我心情异常平静,人们终于如我所料,作出了理智的选择。

    通过提案的电子文件传了过来,当我在上面签名的时候,心情异常平静,我不会想这十多万人去面对地表的寒冷、黑暗和放射尘埃会如何,十多万人此时在我眼里只是个数字或符号。

    就在我把文件传回议会中心时,电脑屏幕上打出了所有投票者共同的一句话:理智挑选幸存者,公平对待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凯莉每天都工作十八小时,和所有生物学家、遗传学家、医生一起,对所有人进行基因和身体检查,这真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每当检查到一个有基因缺陷的人时,我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只感到我的笔下去,都在宣判一个人的死刑。

    所有人在检查结束后,都满含希翼地望着我,每当看到我眼里露出遗憾的表情,有的人立刻就哭了,也有人拼命大叫,要求复查,更多的人神色平静,一脸坦然,有一个母亲在得知三岁的儿子有基因缺陷时,平静得让我以为她要疯了,我刚想安危她几句,她却握住我的手说:“公平对待每一个人!”

    这一瞬间,我的心就象被重锤击碎!

    普查接近尾声,我身心俱疲,眼看着一个个外表健康、眼里满含对生命的留恋,在我笔下被宣判为死刑的同类,我的心已沉重到完全麻木。

    “博士......”我的助手凯莉来到近前,欲言又止。

    我有些不快地盯着她,凯莉在工作上从来都是象我一样冷静,不该带任何个人感情。在我的逼视下,她把一张检查报告递到我手中,低声道:“这是姬娜的......”

    我接过报告,只感到一阵天晕地转,浑身劲力就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娜,我的宝贝!

    怎么会这样?其实我早该想到,姬娜虽然出生在大灾难之后,但她的母亲却是死于放射病,是她把变异的基因遗传给了女儿。基因的变异对种群来说是进化的条件,对个体来说却是灾难!

    “博士,我可以重新再做一次检查。”凯莉犹豫着说,从她躲闪的眼中,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三岁男孩的母亲。

    “公平对待每一个人!”此刻,我才知道说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意志,当我梦呓般说完它时,似感到我的生命也随之而去。

    “你不是人!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个冷血的机器!”凯莉歇斯底里的叫喊,在我身后听起来是如此遥远。

    失魂落魄地回到住所,姬娜蹦蹦跳跳地迎上来:“爹的,今天回来得好早?”

    我俯身抱起姬娜,使劲把她搂进怀中,脸颊在她光滑的小脸上使劲摩擦,我要永远把她刻在我的生命中。

    “爹的,我好痒!”姬娜咯咯笑着,拼命躲闪,可我怎么舍得把她放开?

    我拼命去找姬娜小时候的照片,才发觉一直忙于工作的我,竟从来没给女儿照过一张像!拿出多年未用过的相机,我使劲照,与她合影,照她的笑,照她天使般的纯真,照她无知得让人心痛的眼睛。

    “爹的,你再给我讲讲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还有金色的太阳、晶莹的月亮和星星,还有绿色的草,五颜绿色的花,还有小鸟、蝴蝶和蜻蜓!”姬娜对这些总是白听不厌,而我也百讲不厌,我讲着这些重复了一千遍的风景,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丝灵感。

    “宝贝,我要把所有风景都做成照片,让所有风景都永远陪着你!”说干就干,我从网上下载了所有能找到的风景照片,然后把姬娜的照片合成上去,再用一整晚把它们打印出来,做这些的时候,姬娜已枕着我的腿睡了过去,神情就象贪睡小猫,嘴角时不时绽出一丝微笑,不知是不是梦到我们曾经的家园?

    这一天终于来临,所有被放逐者都要坐电梯被送到地面,所有人只有一个星期的生活必须品,所有人都只能用原始的皮毛防寒。

    凯莉也来了,眼睛红红的,给姬娜带来了大包糖果和巧克力,趁她使劲抱着姬娜不肯松手时,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一封信塞入她手中。

    “凯莉,这封信请交给议长,最后帮我一个忙,把本该给我的配给品转给我的女儿!”说完,我汇入了被放逐的人群。

    “博士!回来!”凯莉挤过来拼命大叫,但已被隔离门挡住。

    “姬娜就拜托给你了!”我说完,转身走向电梯,身后,凯莉在使劲哭喊:“博士,你还未完成你的项目,你快回来!”

    项目?拯救人类文明的计划?我心中苦笑,人类的命运和前途与我女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我摸摸怀中那叠厚厚的照片,心中感到一片温暖,姬娜,我的太阳!

    “爹的,你没有穿防护服!”

    我悄声苦笑道:爹爹已经不需要了。

    “爹的,早些回来......”黑暗中,传来女儿最后的呼唤,电梯在无声地上升,我的心在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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