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之猛虎吃人

    壬寅年正月初一,虎年第一天。

    都说本命年是道坎,不知道这个规律对动物是否也适用。

    多丽没精打采地在雪地踯躅,她已经五六天没有吃东西了,本来以她的耐饥能力,再饿上几天也不成问题,但那是要在经常饱餐的基础上,可如今,多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饱餐是在什么时候。

    舔舔干瘪的乳房,多丽绝望地想到,如果今天再不能找到食物,自己那唯一幸存的幼崽肯定熬不了多久,它的生命现在已经不能用天来计算。

    山上到处是光秃秃一片莹白,多丽极目远眺,希望能从中发现个活动的黑点,但死气沉沉的白,象恒古不变地笼罩在天地间。

    多丽只好把目光转向山下,那里有一片黑白相间的建筑,在一片莹白中显得有些突兀。多丽知道,在那些建筑里,还有一种动物可供食用,但多丽内心深处,对那种立着行走的动物有着莫名的恐惧,因为她的许多同伴,就是丧生在那些立着行走的动物手里。

    多丽对那种动物的恐惧还不止于此,以前多丽的生活从来不象现在这样艰难,但就是那种动物,几年前发疯一样上山砍树,他们砍树的干劲比山火还要凶悍,没用多久,郁郁葱葱的森林就消失了,山变得象现在这样寸草不生,和森林一起消失的还有多丽最喜欢吃的黄羊野兔,多丽只好冒险去捕食那些既危险又难吃的野狼饿豹,但后来这些难吃的家伙也没有了,因为那种立着行走的动物对所有异类一律格杀勿论,而曾经在森林中凶悍无比的猛兽,在那种动物面前,全成了无所作为的猎物,所以,那种立着行走的动物,在多丽的眼里,是所有生命的终结者!

    可如今,多丽想到窝里嗷嗷待哺的唯一幸存的幼崽,再不犹豫,坚定而小心地向山下奔去。

    多丽一向看不起表亲山豹从暗处偷袭的捕猎方式,她喜欢以威风和气势震慑猎物,只有这样,才无愧于额上那个大大的“王”字。这次也不例外,虽然是面对最危险的对手,她还是先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几个面色发青、瘦骨嶙峋的直立动物,在一眨眼的惊恐之后,突然操起棍棒石块,恶狠狠向她扑来,多丽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最饥饿的猛兽突然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和狂热。

    这一瞬,多丽这个森林之王,全身的皮毛不由自主起了一阵战栗,面对这种因饥饿而疯狂的眼神,多丽这个森林最强大的猎手,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猎物,第一次感到莫名的恐惧,第一次面对猎物转身就逃。

    还好那些直立的动物,只会愚蠢地用两条腿来追,所以多丽很快就把他们甩得远远的。

    逃回山中,多丽还在奇怪,象直立行走那样强大的动物,怎么会比她还要饥饿?

    多丽疲惫地卧倒在雪地中,她对捕食已经完全绝望。

    一阵微不可闻的悉索声引起了多丽的注意,她惊喜地发现那是一只灰仆仆的老鼠,大概老鼠决没有想到尊贵无比的森林之王会对微不足道的它感兴趣,所以多丽几个虎扑就毫不费劲地把老鼠按在掌下。

    叼着瘦小的老鼠,多丽心里一阵悲哀,自己竟然堕落到没出息的师傅的境地,去捕食肮脏而卑微的老鼠。

    腥咸的鼠血渗进多丽嘴里,刺激着她的味蕾,她欣喜地想起,这是乳汁的最好替代品,所以她飞快地向山上奔去!

    来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前,多丽没有听见熟悉的、让她揪心的、饥饿的哀鸣,不由自主放慢脚步,多丽惴惴地钻入了那个山洞。

    只一会儿,多丽发疯一样从山洞奔出,直向山顶奔去。

    陡峭的绝顶上,多丽放下叼着的、瘦骨嶙峋的幼崽,对着黯然无月的夜空,发出惊天动地的长啸......

    嗷......

    哀号,凄绝地在崇山峻岭激荡。

    幼崽,僵硬地卧倒在多丽面前......

    几乎就在同时,山下孟家村,孟老坎的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初啼,那有气无力的哭泣,象在应和着山上的悲鸣。

    ***!又是一个包袱,孟老坎在心中暗暗咒骂。

    侧耳听着山上传来的虎啸,孟老坎还在遗憾,今天怎么就没拦下那只老虎,那可是好几百斤肉啊!

    赤脚医生疲倦地出来,对孟老坎微笑道:“恭喜!是个小子!”

    孟老坎苦笑,如今大人都吃不饱,还要添上一口,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哟。

    虽然颇不情愿,孟老坎还是去抱了抱儿子,看着儿子瘦小的脸蛋,孟老坎更加遗憾,如果今天能拦下那只老虎,现在就可以给老婆孩子好好补上一补。明天该约上几个乡亲上山转转,说不定能猎下那只老虎。

    想起下午看见的老虎和如今听见的虎啸,孟老坎突然觉得儿子跟老虎象是有缘,所以他立马就在心里给儿子取好了名字----孟虎!

    时间过起来很慢,但回想起来总是很快,四十年后的今天,每当孟老坎回想起小儿子孟虎出生的情形,就懊悔当初给儿子取错了名字,就是取个孟猪孟牛孟狗,也比叫孟虎强!

    孟虎这个名字,现在全村也就只有孟老坎在叫了,孟家村所有村民,包括孟老坎的远房老表、堂兄堂弟,都恭恭敬敬地称孟虎为书记或村长。

    人的命运有时候真的看不透,孟虎十七岁以前,在村民眼里还是个没出息的小无赖,三乡六寨都知道这个偷鸡摸狗、打架当饭的小刺头,那年正好有部队来招兵,孟老坎为了让这个自己管不了的惹事儿子受受管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让儿子穿上了军装。

    几年后儿子复员回来,虽然没有混个一官半职,但也混到了一张成为公仆的身份证----党票。

    那时候正是家家户户忙着自家责任田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了个多劳多得的机会,庄稼人特别珍惜,所以村上那些过去抢手的、为人民服务的差事,大家现在是能推就推,因而孟虎这个对庄稼活从无兴趣的准公仆,非常意外地转了正,成为村治保主任兼民兵排长。

    孟老坎在儿子当官的那天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谁都在忙自家那一亩二分责任地,只有傻子才会去出风头。

    受过几年政治教育的孟虎毕竟比一辈子拨弄土坷拉的父亲觉悟高,他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永远是个党领导一切的社会,不管怎么改革怎么开放,总不能让领导者饿死,所以他在公仆的岗位上尽心尽力,无怨无悔。

    大约踏上这条路的人,都能学会向上的本领,学不会就要被淘汰,孟虎并不笨,只是没什么文化,所以学得很慢,但也在几年前就成为孟家村的一把手。

    庄稼人终于发现,在多劳多得之上,还有什么在主宰着他们的命运,那就是领导,远的有乡领导、县领导、市领导,近的就是村领导----孟虎。

    刚开始是乡民间起了什么争执,需要孟虎来断公道,大家很快发现,孟虎的公道总是要偏向平时和自己关系好的一边,而要保持和领导的良好关系,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给领导送上些礼物是必要条件,所以大家送礼跟攀比一样,规格越来越高。后来,村民们又发现,要承包果园鱼塘这些来钱的项目,给孟虎送礼、或者叫分红是必需的内容,再后来,修个房造个屋,生个娃杀个猪,送礼也是必不可少,因为无论什么大的举动,红头文件都有规定,而文件的解释权在孟虎,就是说你拉屎违反文件精神,大家也不敢反驳,因为孟虎领导一切。

    今天,是孟虎那十七岁儿子的订婚酒宴,庄稼人只知道结婚摆酒,还不知订婚也要摆酒,但既然村长放出了话,当然少不了要去送礼,到村会计那里一问,才知道这次送礼要现金,每户还不得低于一百圆,少于一百会计根本不收,大家都知道村长不收你的礼意味着什么,虽然在心里把孟虎的祖宗十八代操了个遍,还是要东家借西家挪地去凑钱。

    本来孙子订婚,孟老坎应该高兴,但是想到乡亲们送礼的难处,孟老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虽说大家才交了公粮,但到手的全是白条,哦,这次是红条,今年有文件说不能给农民打白条,所以儿子一句话,白条就换成了红条,而红条白条,孟虎是只往外开,决不往回收,更不会往自己兜里收。

    早早来到儿子那栋带个大院的小洋楼,孟老坎就拄着拐杖守在门口,每看到这栋全村独一无二的小洋楼,孟老坎就象看到了全村老少爷们的血汗,所以他宁肯住他那低矮的茅屋,也不愿住在这儿被乡亲们背后骂成地主。

    大院里已经摆上了酒席,每桌不过是一盆粉条烧猪肉,几大碗萝卜青菜,一小堆生花生,再就是一坛散装白酒。这样的酒席却要收一百元的礼,简直就跟抢人一样!孟老坎恨恨地想。

    陆续有村民来赴宴送礼,全被孟老坎挡在外面,孟老坎愤愤地说:“如果大家来恭喜我孙子订婚,老汉我谢谢大家,如果大家来送礼,就请回,这次酒席不收礼!”

    村民们面面相觑,几个村民可怜巴巴地道:“孟老爹,我们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你这不是为难我们么?”

    孟老坎以拐杖顿着地,激动地道:“不收不收!这次老汉就做一次主,我看谁能把我怎么样,总不成当官就不要老爹了!”

    “老爹!你这是干什么?”

    就在孟老坎和村民对峙的时候,大腹便便的孟虎终于出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孟虎大度地对村民道:“既然我爹说了不收礼,这次就决不收礼,谁再送礼我跟谁急!”

    孟老坎见儿子这么通情达理,到也不好再闹,只有放大家进去。

    酒席开始,乡亲们皆面面相觑默默无语,要象往常,大家送了礼,便要发狠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歹捞回点本,可今天,大家都没送礼,这个筷子实在伸不出去。

    不知是谁先开始,悄悄地往会计哪儿去,孟老坎注意到这个情形,直在心里骂娘,这他妈究竟怎么回事?干嘛都这么贱?

    大家陆续送过礼,终于可以放肆地大吃大喝,猜拳行令。

    酒席结束,众人开始散去,惟有和孟虎关系密切的留了下来,道过恭维奉承话后,大家才纷纷提出自己的要求,这个说,村长,今年的公粮还望照顾一下,那个道,书记,我的特种税还请减免......

    孟老坎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桌新的酒席在里屋摆开,这桌的档次自然和外面的完全不同,酒是茅台五粮液,菜是山珍和海味,能坐到这桌上的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

    就在大家酒酣耳热之即,却见村治保主任匆匆而来,对孟虎连连拱手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有人赶着猪去宰杀,却没有先交屠宰税和特种生产经营税,我方才忙着处理这事,所以来晚了。”

    孟虎醉眼朦胧地问:“是谁?”

    “是村东头的五保户孟三婆。”

    “你是怎么处理的?”

    治保主任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按老规矩,把猪没收,再罚款三百,但想到孟三婆孤寡一个,自己没钱,又没人会替她交罚款,所以只好教育一下,把罚款免了。”

    “这怎么行?”孟虎拍桌而起,义正词严地道,“这种风气一开,别人会以为村里好说话,马上要收‘程控电话费’和‘高速公路建设费’,如果大家都哭穷,是不是都免了?”

    众人默然,庄稼人根本不知道什么“程控电话”,而高速公路离这儿也是十万八千米,但县里却要在每亩责任田数十种税费基础上,再新摊派这两种费,大家都觉得不好向村民们解释,多少有些抵触情绪。

    治保主任红着脸道:“是我不对,不讲原则,不过孟三婆真的没钱,这事怎么办好?”

    “好办,先让她打个欠条,然后从每月的救济粮中扣除!”孟虎胸有成竹地道。

    在边上喝茶的孟老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孟虎,孟三婆算起来好歹也是你远房的姑婆,你居然不给人留条活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孟虎颇为尴尬,不过也就那一瞬,他立刻又理直气壮地道:“老爹,这是上面文件规定,你总不能要我徇私吧!”

    “老子管你什么文件,三婆孤寡一个,你要她交三百块罚款,还不如叫她去上吊,再说这是那门子文件,杀自家养的猪都要交几十块钱的税!”

    孟虎苦笑,知道和老爹说不清楚,便往大家身上推:“你不信问问大家,文件是不是这样规定的?”

    大家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孟老坎知道儿子说的不假,周围几个村都是这样规定,杀猪要交税,不交就罚款,孟老坎觉得胸口直堵得慌,只有在心里大骂,这他妈什么世道!

    见老爹气得胡子哆嗦,孟虎只好给他个面子,道:“这样吧,我让会计每次扣三婆的救济粮时少扣一点,不给她算利息,这已经违反原则了。”

    孟老坎还想说什么,却听里屋电话“叮呤呤”地响起。

    孟虎很庆幸这个电话给他解了围。

    来到里屋,拿起电话,是郎乡长,孟虎的顶头上司。

    “老孟吗?是我,这次去县里开会,县里要对农村基层干部的任免进行改革,就是要进行民主选举,这几天电视里的新闻看了吧?就象那样搞!你们村各项建设都走在全县前列,因此打算先在你们村进行试点,你先作好准备,要在春耕之前搞完,就这样了......”

    放下电话,孟虎有些茫然,农村基层干部体制的改革,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头上,前两天看有关农民选村官的焦点访谈,孟虎还嗤之以鼻,相信那只是作给别人看的,谁会傻到往自己头上套紧箍咒?没想到这个紧箍咒现在放到了自己面前。

    酒宴在继续,大家注意到,孟虎接了那个电话后,神情就有些恍惚,酒宴的气氛也一下子冷了下来,众人识趣地告辞。

    大家正离开时,孟虎突然对治保主任道:“你去把孟三婆的罚款免了,猪也还给她,就说这次是我做的主。”

    治保主任面上现出惊疑之色。

    孟老坎对儿子的转变也是大为惊讶。

    送众人来到门口,天已经黑下来,孟虎望着暗淡无月的夜空,突然感到有些凉意,看来要变天了!

    回到里屋,孟虎问堂客:“快过春节了,拜年的年礼准备好没有?”

    “年礼?”堂客有些意外,“以前从来就没准备过什么年礼,就是给郎乡长和邻近几个村长的年礼,也是从别人送的年礼中,挑些送去的。”

    孟虎哦了一声,道:“今年要准备些年礼,我要到村里每户人家去拜年。”

    “村里每户人家?”堂客瞪大了眼,“一百多户人家?每户都要去?”

    “没错!每户都要去!”孟虎肯定地说道。

    这一年,村长第一次像真正的公仆那样,到每家每户去拜年,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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